若是按照他自己的行官之路,恐怕再给他二十年也不见得能做到少卿, 借力打力,裴晏礼从来都是行一步预百步。
柳芙蓉眼神狠戾,嘴角勾起:“我们停下一步, 对方就要得意一分,我此生最恨小人得志,英雄殒命, 你之所以觉得我们像,不过是因为我们都敢赌。”
她说此话时, 明明是笑着的,可是苏昭却从她的眼中看出了浓烈的悲凉。
自古以来,英雄少者亡于沙场, 多者或死于后宅大院,或死于帝王猜忌。
他敛神:“昨夜被田守义之死一吓,裴士铨将谋杀裴老夫人和陷害裴晏礼之事都承认了。”
他突然严肃起来,柳芙蓉觉得心跳得有些快。
他眉峰有了些愤恨的情绪:“内院起火的时候裴晏礼就在府中。”
“!”
“裴士铨借裴老夫人之口请了旁系的人来给裴晏礼接风洗尘,实则是要旁系在场理所应当对裴晏礼施以家法,我朝有律例,凡有全系家族三之二以上者在场,则可实施笞三十以上之家法。”
“他又用同一个说法速去接了裴晏礼回府,裴士铨说用饭之时老夫人神色凝重,害怕她猜出计划,便早早将旁系的人遣散回院,因为他在饭菜里下了蒙汗药。”
“而裴晏礼也在他意料之中随老夫人去了内院。”
“那个时候,院内侍卫皆已被下毒杀害,他把府中人清空,又趁着城外戒严让裴晏礼内外孤立无援。”
柳芙蓉听此已经红了眼眶,难怪昨夜他想鱼死网破,连着给大皇子和傅皇后也不想遮掩,她也不信就这么巧,城卫偏偏在那日戒严?
“你留下的丫鬟二喜意外没有中毒,他们本应打算将人暗杀带走,却不料她也是有功夫的……裴晏礼去之时她正从屋顶被人……抛下来。”
“内院一共发现焦尸四十八具,皆被大理寺带走。”
前几日收完尸,柳芙蓉已经去认领过,将他们体面下葬厚待亲属,可是她没有想过他们生前竟是被人残害至此!
“只是他说不清昨夜纵火那些人的来历,应是他上头那人给他的,我也都审了,他们一口咬定就是裴士铨指使的,查验了身契,也没什么问题。”
裴府偌大,那些人如何敢明目张胆的进来?
“我之前也问过裴晏礼,他说带着老夫人逃至正院,那些黑衣人并未追来,可是暮色甫至,府中竟一个人都没了,他去敲府门,发现大门从外被落了锁,从门缝中看去,礼乐巷一人一铺都没有,他们当时药效发作,应该就是裴士铨下在饭菜里的那药,再醒来之时,就是你赶到裴府看到之景。”
柳芙蓉牙关颤抖,闭了眼任凭泪肆意而落。
苏昭也不知道如何安慰她,若换作那夜经历这一切的是他,苏昭觉得自己早就被逼疯了。
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大理寺的,浑浑噩噩地坐上了回府的轿子,今日奔走一天,她的脚踝有些红肿,可是她似乎都感觉不到疼痛。
难怪,难怪她会在郊外的破庙遇到他那副行尸走肉的模样,她记得她当时还动手打了他。
泪水先是慢慢浸湿了她的脖颈,继而她鼻腔堵住,趁着在这四方轿之中,才放纵自己哭出声来。
一夜之间亲眼看见唯一爱他护他的祖母死在眼前却束手无策,被幕后凶手仗着家法的名义扣上杀祖罪名差点被活生生打死。
本以为被救走后就是柳暗花明,可是却得知,他是自己尊敬的小姑和那高坐圣位之人生下的私出子,一旦身份暴露,就是腹背受敌。
他这二十年受祖母教导,半生复礼克己,他如何能受得了?
难怪那之后他放着大好前程不要,请辞退婚,欲远走他乡却还要被人追杀,尽管他身手极好尚有抵御之力,恐怕也想着不如死在他们刀下,了此余生罢了。
原来他这般苦,这般苦。
此刻她心如刀锥,就连上一世她坐上被接入宫的轿子时都没有如此窒息。
等灵雀来扶小姐下轿子的时候,看到她双眼哭得红肿却还要强撑着没事的模样,一时间也说不出话。
她没心情去用晚饭,叫灵雀传达一声就开始蒙头而眠。
入了夜,外面很静,可是她怎么都睡不着。
躺了几个时辰,脚踝的酸胀也消了些许,她起身不知不觉间竟然已经走到了芷兰苑门口。
来都来了,柳芙蓉招手让下人们都退下。
夜间很静,她的动静也下意识轻了很多。
坐在他床边,柳芙蓉脱了靸鞋,蜷缩在他的床头。
她的心太乱了,现下只想和他多待一会儿。
心里正想这事,只觉得脚腕处一阵束缚,她有些怕痒,下意识往回缩,却被男人的手掌紧紧桎梏。
“你醒了?”
“一个时辰前就醒了。”他没有睁眼,手指在她的肌肤上摩挲。
“那我进来的时候你怎么不出声?”
他半天不答,继而说:“想你。”
想你进来陪我,想把你绑在身边。
柳芙蓉脖颈有些温热,怎么突然说些让人害臊的话。
“怎么不说话?”他还追问。
“你好像那个采花贼。”
他笑出声来,抬手缠绕住她的整个小腿:“没见过采花贼守株待兔的。”
她来此只穿了里衣,无异于羊入虎口。
他又说:“芙蓉,谢谢你。”
她埋在自己腿间,嗯哼摇头,她觉得自己最近真的太喜欢哭了。
她才觉得自己原来一点儿都不坚强。
裴晏礼听见她的哽咽声,心里紧了一紧。
“芙蓉,别仗着我现在起不来身在我耳边哭。”
她知道他在逗她,却真的停不下来。
“如果我……我早点告诉你祖母的事,会不会……就不会……”
“我明明知道二房有问题,却还是抱着侥幸,觉得……只有你提前了时间……就不会……”
她每抽泣一声,他都恨不得起身将她的嘴堵住。
“芙蓉,你可以亲我吗?”
他打断她的话,柳芙蓉哭得愣住,她虽然觉得他在说胡话,但还是照做。
低头吻在他的脸颊上,霎时,他另一只手抵住她的脖颈。
原本在她腿间的手不知何时撑在身下,抬头封住她的唇。
他松手,她还是打嗝,不知道是哭的还是吓的。
“不哭了?”
他松手,拉着她躺下来顺势将人搂在怀里。
“不要自责,我很庆幸你能告诉我,此局我们半道入场,你已经按照原本的路子打乱了他,只不过暗处毒蛇,他将这棋盘掀翻了。”
如果他并未出新招,而是老老实实地按照上一世的计划而走,他们还没这么快知道看到他的狐狸尾巴,可惜他宁愿暴露也要造成这必死之局。
她比他先记起来的这段时日,是她一个人背负这些一步步地接近自己。
他想起来他之前对她说的那些狠话,追悔莫及。
柳芙蓉反应过来:“你……什么意思?”
他盯着她,像是默认,却又不答。
她翻身半起,青丝落在他的耳侧。
“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
他握住她的腰肢,向上移了一寸,轻轻一捏,她就软了身子。
柳芙蓉没有准备,差点跌到她的身上。
“昏迷的那几日,我也做了一个梦,那个你曾给我讲过的梦。”
柳芙蓉保持着撑在他身上的姿势,不知所措。
他继续道:“可是我知道,那不是纯粹的梦。”
在他刚刚弄她的时候,柳芙蓉就反应过来了,她的敏感点,只有他知道。
刚惊喜一瞬,却要心乱如麻。
“我没告诉陛下你的身世,慎仪,我们马上就要成婚了。”
还差一步,只差一步。
“你别,你别离开我。”她说地着急,有些语无伦次,“我已经同母亲说了,等你身体好些了我们热孝成婚,届时你想去哪,我都随你去。”
只要你不走,求你了。
她眼泪啪嗒掉在他的脸上,滚烫灼人。
“而且……你走了,他还会派人来追杀你,你别走。”
我不知道还有没有那么好的运气能再救下一次你,拜托。
她说不出来,只是一遍一遍的求他。
只是她没看到,裴晏礼早已红了眼眶,他心里发疼,将人搂紧在怀中。
“我去哪?母亲说了,这里就是我的家,芙蓉,我不会走。”
这一世,他不会当那个逃兵,也不会傻傻地以为她不会爱他,进而蹉跎多年换来一个悲剧。
“可是你明明就丢下了我,你个骗子!”
她哭着控诉他,眼泪贴着他的肌肤滑入内衬里。
“芙蓉,那之前我去过祖母坟前,遇到了你。”
她似是愣住,在脑海里回忆。
是他失踪的几日,她想着去他祖母坟前碰碰运气,可惜等了整整一天也不见他,到了暮时心中委屈得紧,便说了气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