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意识地去扶她,但水上行船不稳,他只能顺势和她坐下,只不过用手臂的力量帮她减轻坠地感。
“怎么了?”
他以为她是坐久了有些晕船,只顾着担心,扶着她的肩低头去看问她,眼中的急切呼之欲出。
外面锣鼓喧天。
功底极强的戏腔问出那句:“若有来世,你可还愿寻那王生?”
猫妖奄奄一息,语气间却满意缱绻爱意:“愿,我愿。”
裴晏礼手足无措,腰板挺直,怀里馨香扑面而来,带着她汹涌的哭声。
她的头埋在他的脖颈,热气扑腾在他的周围,他一手搂着她柔软无骨的腰身防止她脱力滑落,一手按住自己另一侧的脖子。
她每呼吸一次,他战栗的皮肤便会蔓延,裴晏礼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越来越重,可此时,他顾不上这些,只是拍拍她啜泣的后背。
他听着她嘴里说着什么,可周围太过喧闹,他听不清。
“嗯?”
“你既然喜欢我,为什么不娶我?”
裴晏礼被问得有些无厘头,便听见她继续说。
“你学学王生多好,你个缩头乌龟。”柳芙蓉明显带着愠怒。
裴晏礼却被她骂笑了。
“我什么时候不娶了?”他难得说些软话,“三书六礼,婚书也签了,我跑不了的。”
柳芙蓉突然想到什么,双手撑在他的手臂上直起上半身。
“那如果,我是说如果,在什么情况下,你宁愿悔婚也要远走他乡?”
他笑了笑,不赞同她的问法:“没有这种情况。”
柳芙蓉扭头噘嘴,明显不信:“骗子。”
裴晏礼也不敷衍,细细想了想:“如果我发现自己活不下去了,便就不想带上你一起。”
“怎么会活不下去?”柳芙蓉听进去了。
难道当时他得重病了?可是后来那几年,她没看出他身体哪里有问题,就连在床上也……
咳咳咳……
“所以说应该不会有这种情况。”
柳芙蓉瘪瘪嘴,当时最大的变故便是裴家,看来她得寻个机会去见见裴老太太。
她跪坐在船上,红着眼睛抬头看他:“那我想知道的事情你都会告诉我吗?”
裴晏礼被盯得有些不自在,想站起来离远一些,可只觉得下身硬挺,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你想问什么?”
此时一阵晚风吹进来,戏台上又换了一出戏。
裴晏礼觉得有些冷意:“船底凉,你先起来。”
柳芙蓉爬上座塌:“你不起来吗?”
他抿抿唇,毫无底气:“起。”
然而刚一站起便迅速走向珠帘,掀开寻那小二:“给我们送条毯子。”
“好嘞,快了,餐舟马上会驶来,稍等。”
“嗯。”然而他却并无行动,小二以为他是有话没说完。
裴晏礼深呼吸一口,待平复好,才轻飘飘说出一句:“无事。”
他重新坐在她旁边,对上她探究的目光,裴晏礼突然觉得有些罪恶。
“那你能告诉我,纳吉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裴老太太虽说已经帮着粉饰,可细细一想就知道这其中的不对劲。
柳芙蓉现下是不愿意放弃任何一个可能的信息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姜姜 “少几分道德便多几分自在。”
他眼神中藏了太多她看不懂的神色,在他开口前,柳芙蓉先他一步:“不许骗我。”
她还带着鼻音恐吓道:“你要是现在骗了我,若是被我日后知晓了,我定不会放过你。”
她娇嗔的模样烫得他不自在的别开眼神。
柳芙蓉是定国公府的掌上明珠,被父母和兄长养在蜜罐里的小姑娘,不应该跟着他这样的人度过一生。
裴晏礼噙着苦笑,心中那些说不清到不尽的自卑又密密麻麻地涌上来。
他不想骗她,可祖母交代此事就当全然不知。
裴晏礼并未立即言语,低头看着她未拭尽泪的眼。
可她是他未来的夫人,他便不该瞒她。
“我是在阳县的文昌庙长大的,开春方才回裴府。”
柳芙蓉点头,她知道这个地方。
旭丰十二年,刘瑾起兵同年,像父亲这样的外驻将领,被召回京述职。
她就是那一年去过一次阳县文昌庙。
“你几岁去的?”
“七岁,入学堂那年。”
裴晏礼见她不语,问道:“怎么?”
阳县距离京城不远,也有许多人家为了让孩子专心读书好考取功名,便就送孩子过去寄居一两年的。
但从小在那儿长大,倒是少见。
柳芙蓉抿唇摇头,算着日子,她去文昌庙那一年,他应也在庙中。
“无事,我听你说。”
她还记得上一世得知裴家的长房嫡子竟然是乡下长大的,她也吃了一惊。
倒不是瞧不上他的出身,而是惊裴家竟然舍得。
裴晏礼紧盯着她的眼睛,这事儿不算个秘密,但凡有心之人一打听便也就知道了。
她眼中没有吃惊倒是让他松了口气。
然而他却不知道如何说了。
柳芙蓉察觉到他似乎有些逃避:“是你母亲的意思?”
裴晏礼点头。
她很熟悉他这种状态,他在羞愧。
她靠近了些,试图将他的注意力全部吸引到自己身上。
腰一松便顺势跌在他怀中,他下意识想躲,却被一双柔若无骨的手轻轻搂住腰身。
“坐好。”
“不要。”
她见他微蹙起了眉,抿着唇偷笑。
还是这么不经撩。
“裴晏礼,你老是说自己不够好,我却觉得我定是花掉了许多运气才遇见你。”
她明明是笑着说的,可是语气间的酸涩却怎么都藏不住。
他的心跳跟着停滞一瞬,如果让她从别人嘴里知道那些丑恶的事,他情愿是自己亲口告诉她的。
若是她后悔了,他心中的负罪感也许能少几分。
裴晏礼声音平静:“五岁那年,母亲说我失手将胞弟推入池中,险些淹死,便将我送去了祖母院中。”
柳芙蓉起身,回想他口中的胞弟。
她对他那胞弟两世来并没太多印象,上一世裴家长房落败后,听说大房夫人王氏自缢在裴府后院,而裴宴禾没了下落,许多人猜是被二房害死了,毕竟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你记得是你亲手所推?”柳芙蓉凭借着直觉反问他。
“不太记得。”裴晏礼老实说,“但府中的下人也都说过,祖母也没有否认过。”
“五岁稚童哪来那么大气力?我看事情原委还不一定是哪样呢。”
柳芙蓉没有说出口,就纳吉那日来看,王氏可半分没将裴晏礼看作过自己的儿子。
柳芙蓉有些气郁,这是得多大的怨气和多大的偏颇,才会让一个母亲对自己的孩子记仇至此?
“说不定是府中下人乱嚼舌根,再黑心一些,受了谁的指使也不一定。”
他是长房嫡子,他走了,给谁挪位置大家心知肚明。
偏偏裴府那小辈中一个争气的都没有,裴晏礼一回京便官任五品,倒是好好打了居心叵测之人的脸。
她故意显凶,明明是他平日里最不喜欢的睚眦必报,可放在柳芙蓉身上,他却觉得鲜活灵动。
更是一种放心,不用担心她会被人欺负了去,也挺好的。
柳芙蓉不知道这短短几秒,他已经想了那么多,只是观察着他的微表情,见那种难以启齿的羞愧感消失了,她便松了口气。
她是第一个,宁愿质疑起长辈,也要站在他这一边的人。
看着他有些无所适从的模样,柳芙蓉有些心疼他,明明这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在家里老受些欺负?
柳芙蓉几乎是肯定的说:“裴府好歹是京城的名门望族,你们且是长房的嫡出公子,你一个五岁的孩童都能将胞弟推入池中竟没有下人阻拦,你觉得这可能吗?”
“简直是荒谬。”
他看着眼前替自己打抱不平的姑娘,竟突然发现这么多年藏在心中的那些委屈也不应该是理所当然的。
裴晏礼低声叹了口气:“是真是假,别人觉得它是真的,那我便就是错的。”
他说的过于平静。
“不是的。”
“裴晏礼,反抗未必是坏的,也未必是错的。别人怎么觉得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不应该承担莫须有的罪名。”
她难得认真严肃:“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少几分道德便多几分自在。”
裴晏礼微怔。
……
十岁那年,祖母生了病便托人将新衣送到寺中来。
正值冬日,按照常理,祖母会将信放在第一件大氅中。
他没见到祖母只见到住持便知祖母来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