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河清收起吊儿郎当的脸色,无比真诚:“爹,几年前我就说过我非砚棠不娶,是你一直不肯登门顾府,我们分明就是定了亲的,为何不肯承认!”
陆香菱替快被气死的父亲开口:“你想娶,不一定砚棠就想嫁。你以为今日为何砚棠要当众说出断亲?这是故意打了顾廉的脸,也是为了你,为了我们陆府不受顾家的牵制,那可是她的父亲,就算再如何也是有着十几年的养恩。”
陆河清怎么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呢。
“砚棠性子沉,受了委屈也只会往肚子里咽,我知道她会怪我,可是我不后悔,陆府的门楣我会撑着,不管是她还是阿姐,我都护得住,罚抄书跪祠堂我都认了,但请让我先将砚棠哄好。”
说罢,起身便追去后院。
父女俩对视一眼,都微微愣住,从前是费尽力气都将他扶不上墙,如今竟说出这一番话来。
徒宁守在门口,自回来后小姐一言不发,只双眼放空不知想些什么。
陆河清跌跌撞撞跑来,气喘吁吁,被徒宁拦住。
“让他进来。”顾砚棠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徒宁不情不愿地放下佩剑,挪开一小步,被陆河清挤进去。
“阿棠,我……”
放妻书被推到桌前,陆河清顺着她的手看去,上面已经署好了名,墨迹还有些光泽,是刚写好不久的。
“半年,半年后我们和离,这半年我们相敬如宾,我也会恪守陆家妇的责任,替你协助长姐操办府中大小事宜。”
陆河清欲言又止地将手垂下,点了点头:“好。”却在转身时顿住脚步,“砚棠,这段时日我已经打点朝中,决心有所建树,我究竟是哪里做得不好?”
只要你别走,我都是可以改的。
“我们自幼相识,你性子单纯却又仗义护短,我爹续弦后,我被其余的孩子嘲弄,是你挡在我的身前。”
她直视他的双眼:“如果我嫁给了王朔,我会喜欢你一辈子。”
他的瞳孔微震,手指不自觉握紧。
“可是比起这一点微不足道的喜欢,我更害怕你的束缚。”她咬咬牙,眼中有一丝泪光。
“我费尽心思周旋在后院姊妹中,只为了在父亲面前有价值,可是最后在更大的利益面前,我依旧是一颗弃子。将来等你纳妾生子,我又要敬你围着你一辈子吗!为了那点可怜的继承权,不体面地争得头破血流,我真的受够了。陆河清,我讨厌这种被人掌控命运的感觉,哪怕只有一丝希望,我也想逃离。”
“你说你爱我,可是你和顾廉有什么区别?未经我的同意擅自打乱我的计划,将我困在这里,置于不堪的境地,你的伸以援手不过是将我拉回到现实中,一次次地告诉我,这辈子我都逃不出皇城!”
谨慎谦卑近二十年,她头一次直露心结,不是为了求得可怜,而是断了自己的后路。
陆河清摇头:“我娘死后,我爹把我和我姐拉扯大,继母妾室一个未见,砚棠,我不会纳妾的,我也从未想过束缚你,我只是,想陪在你的身边,至少不能看着你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险。”
顾砚棠轻笑一声:“前日乌云压城,都说昨日怕是要下一场大雨,可却是艳阳高照,你又能保证明日是什么天气?连这种事都没有完全的肯定,我又怎么去相信一个虚无缥缈的诺言?”
他噎住,沉默良久。
“西屋潮湿,你将东西搬回来罢,我叫徒宁铺了新床,我睡里屋,委屈你先睡外榻。”
边说着边离开,留他一人在堂屋。
——
柳芙蓉身份特殊,不便在外头露面,便在屋内跟着柴年。裴宴礼来的时候正值人最多的时候,熟能生巧,他很快进了侧门。
她远远地便瞧见了,举起手和他招手。
柴年顺势看去,憋憋嘴继续干手上的活。
“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书院月休,买了你喜欢的桂花糕,接你回家。”
又将打包好的乳酪分给大家,柴年冷哼一声:“讨好之物,大可不必。”
婚期将近,按照宫规,她需要入宫跟着教习嬷嬷学上半月,虽说没人敢为难她,可是规矩不可破,肯定是来不了医馆了。
柴年知道后,一天叹气八百回,明日就要入宫,他连裴宴礼也看着不顺眼极了。
两人对视一眼,柳芙蓉笑着将乳酪递给他:“这可是城东那家糖水铺子的新品,等冰化了可就不好吃了。”
柴年虽为医者,却酷爱食甜,瞬间咽了咽口水又假装不在意:“去去去,放一边去,忙着呢。”
说罢,又挥挥手:“今日这儿也没什么事了,前头你也帮不上忙,早些走吧,可别忘了看我给你的那几套笔札。”
“是是是,师傅注意身体,到时候带上盛娘子来喝喜酒啊。”
裴宴礼替她拿上书箧,从后门上了马车。
“在宫中有任何不舒服的就找顺安,他会传话到国公府,兄嫂携礼入京,途经之路素有匪徒猖狂,爹娘忙着婚仪礼制两头顾不过来,等你入宫我便启程去接应一段。”
裴宴礼抬手抚摸了她的头发:“等我。”
他突如其来的不安让她意识到什么,似乎是为了安他的心,故意歪头蹭了蹭:“放心吧,最近天气多变,记得带一些治风寒的药,注意安全。”
温热的吻落在唇边,她闭上眼,这一次,她一定会等到他。
——
次日一早,裴宴礼随柳芙蓉一同入宫,刘睿难得一早从东宫来了乾清宫,裴宴礼碍于刘睿,未曾多言,两人分别后竟又被刘睿追上。
“裴大人是要启程北行?”刘睿见他未答,自言自语道,“山高路远,裴大人毕竟一身文气,不如再派一队东宫禁卫随行可好?”
“多谢太子殿下好意,岳家自派人随行,不必费心。”行礼离开。
刘睿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不语转身。
今日大臣休沐,顾砚棠一早起来更衣备茶,自从昨日谈话过后,陆河清像是蔫了的茄子,处理完公事就默默跟在她的身后不再多言。
昨日因为荒唐事连敬茶都未曾,不管陆河清如何,伯父和菱姐自她小对她都是极好的。
自内院传消息来,陆渊一早就换好了衣裳,他知道砚棠的性子,事到如今还能和子宴好好过日子,已是极好的了。
顾砚棠仪态端庄,服饰得体,和陆河清穿了搭配的颜色,打眼一看真是一对璧人。
“新妇给公公、姑姐敬茶。”
“好好好。”陆渊直接无视一旁的儿子,高高兴兴地接过儿媳妇的茶,“这件事是这小子的错,今后就当自己的家,我们没那么多规矩,不必委屈自己。”
顾砚棠鼻尖冒酸,点点头,又将茶递给陆香菱。
她接过,从丫鬟端着的托盘上取出钥匙。
“小的时候,子宴就天天闹着要娶你回家,没想到我真的有这福气能有你做我的弟媳,既然入了陆府,便是我们陆府的女主人,这中馈之责我也算是卸下了。”
顾砚棠吃惊,看向陆渊和陆河清,显然他们是知情的,可是她却不能收。
“长姐操劳数年,治家有方,何来我一入府就占了先的道理,我经验尚浅,若是长姐执意要给,也得带着我学习一番才是。”
就凭她的玲珑心思,哪里还需要学,不过是拒绝的托辞罢了,陆香菱看了眼自己不争气的弟弟,将钥匙放回:“好,那就三个月,这过后可就不许推辞了。”
说罢,不等她拒绝,仰头喝下喜茶。
顾砚棠不便再开口,只得先行应下,一家人蹭此机会正好一同用过早膳,下人前来传话,说是都察院要事,陆河清听完只好匆忙离开。
陆渊因公随后离开,便只剩下她和陆香菱两人。
陆香菱转转眼神,挥手屏退了下人,徒宁犹豫片刻,得到小姐眼神示意也一同退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大婚 尚公主
“还记得上次我们坐在一起谈心已经是数十年前的事情了。”
顾砚棠在她的话语中回忆, 对陆香菱的记忆停留在她出嫁扬州前。
“先夫过世后,我便从扬州回了京城,说出来不怕你笑话, 哪怕我是陆家女,却也奈不过我是孀归妇, 没有人将我放在眼里,我虽心里苦却也不想让父亲担忧。”
她语气柔下来:“是子宴,偷跑去告诉父亲,将掌家权给了我,从此之后无意官场,有时候我也分不清他是不是真的不喜欢为官。”
顾砚棠敛下神色,若是陆河清才华横溢,颇有建树,世人难免诟病他不肯改嫁赖在娘家的长姐,可若是他混不佞,世人便会同情陆渊幸好还有个顶事的长女。
陆河清不会在意旁人恶意的诋毁, 可他知道长姐在乎。
两个人心知肚明,按照陆河清的脾性会是如何。
陆香菱拉起顾砚棠的手:“子宴他不是个坏孩子,他对你, 也是诚心诚意的,作为他阿姐,希望他能娶到自己心爱之人, 却也希望那个人能够真心地待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