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太医跪在床榻边,指腹搭在谢冬瑗纤细的腕上,诊了又诊,换了左手换右手,额头的冷汗顺着皱纹淌下来,滴在明黄色的褥边上,他也不敢去擦。
“还是查不出什么病症吗?”
帝王的声音轻飘飘的从头顶落在徐太医身上,却像一块巨大的山石,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徐太医的手猛地一颤,慌忙松开谢冬瑗的手腕,整个人伏跪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声音发涩:“陛下,臣愚钝,实在……实在查不出病因。”
他说完这句话,便闭上了眼,等着那雷霆之怒劈下来。
沉默,长久的沉默。
“你们都出去。”
宫人们低垂着头,鱼贯退出了寝殿。
周清玄站了片刻,才伸出手,缓缓揭开垂落的床幔。
薄纱向两侧分开,露出躺在榻上的人。谢冬瑗安静地阖着双目,往日那张莹莹生辉的脸庞,此刻却是苍白的如同那无生气的白瓷。
周清玄在床边坐下,他从一旁的水盆中捞起浸过温水的帕子,拧得半干,然后仔仔细细地擦拭她的脸颊。从额角,到眉梢,到鼻梁,到唇角,每一个动作十分的轻柔虔诚。
“木木。”他轻声说,“朕不生你的气了。”
帕子停了一瞬。
“只是你……还在生朕的气吗?”
没有人回答。
床榻上的她安静得像一尊观音瓷像。
周清玄将帕子重新浸入水中,拧干,继续擦拭她的脖颈。那截细白的颈子上还残留着几道淡淡的咬痕,他的指腹从那些痕迹上抚过,指尖微微发颤。
“你昏迷这几日,朕想了很多。”他哑着声音说,“朕知道自己以前做了太多错事。现在想求你原谅,你大概也不想理朕了吧。”
周清玄换了一方帕子,拉过谢冬瑗的手,一根一根地擦拭她的手指。那双手也曾经温柔地捧过他的脸,可此刻它们冰凉而绵软,无力地垂在他的掌心里。
“朕这辈子,没有遇见过你之前,没有爱过任何人。”他低着头,水珠顺着他自己的指缝滴落,“遇见你之后,看见你那样炙热地说喜欢朕,朕便以为,那样便是爱了。”
他将帕子放下,用自己的手包裹住她的手。
“后来朕才明白,原来相爱是这样一件事。是会怕的,会怕你冷,怕你疼,怕你哪一天突然就不在了。”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朕爱上你之后才知道,原来相爱是这样美好的一件事。”
他将她的手举到唇边,轻轻吻了吻她的掌心。
“就算后来朕知道,你对朕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都是假的……可那样甜蜜的砒霜,朕也甘之如饴。”
他将自己的脸埋进她的掌心里。那只手太小了,堪堪托住他半张脸。他的睫毛扫过她的指缝,微微的痒意换不来她任何回应。
“朕知道你喜欢自由,也知道用银环锁住你的手足,你一定会恨朕。”他的声音闷在她的掌心里,带着压抑的哽咽,“可朕真的没有办法了,木木。你的心里装了太多人。有你的家人,有你的朋友,有那些需要你保护的人。可你那里头,根本没有给朕留一个落脚的地方。”
一滴泪落下来,砸在她手腕内侧,顺着那条细细的青筋往下淌,像一条滚烫的河流。
“若朕不用那样极端的手段,你的心不会有朕。而你也一定会离开朕。”
又一滴泪落下。
“木木,你醒醒好不好?”
周清玄终于撑不住了。他从床沿滑落,双膝重重地磕在青砖上,将脸深深地埋进谢冬瑗的掌心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像一株被风雨压弯的竹。
“木木,你理一理我好不好?”他的声音已经完全碎裂了。
“木木,别离开我。”
“别离开我……”
那个跪在地上的帝王,将脸埋在他爱的人的掌心里,泣不成声。
-
谢冬瑗在化形前,曾梦过木一次。这一次,已经是第二次了。
与前两次不同,这一次,她回到了神山。
四周是熟悉的翠绿山色,碧水潭波光粼粼,水声潺潺,空气中弥漫着草木清香。谢冬瑗怔怔站在原地,目光所及,皆是记忆深处的景象。
“我不是在皇宫吗,怎么来到了这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环顾四周,眉头微蹙,声音里带着疑惑,“木,这是怎么回事?”
话音刚落,那个与她容貌极为相似的女子已悄然出现在她面前。木唇角含笑,轻轻拉起谢冬瑗的手,牵着她走向碧水潭边那块温润的玉床。
谢冬瑗摸着底下的玉面,忽然想起与周清玄第一次见面时,他也正坐在这张玉床之上。
“你射出去的那两箭,让周清??元气大伤。”木的声音里透着几分凝重,“他虽然没死,但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无法现身。所以,我才能将你的神魄带回神山。”
谢冬瑗闻言,脸色骤然大变:“我以为只射心口不足以让他死掉,我还射了他的脑袋,他这都不死?”她的声音里满是震惊与不甘。
木轻轻叹了口气,目光低垂,带着几分悔意:“怪我。先前我对他没有起防备之心,神力赐予他太多了,还让他钻了空子。如今想真正杀死他,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她抬起眼,那张与谢冬瑗一模一样的脸上,写满了忧伤。
谢冬瑗看着木的神情,心中百感交集。她记得自己是被匆匆忙忙召唤到这个世界来的,每一次见到木,话才说一半,对方就消失不见,想要联系上她又十分的苦难,像上次,若不是她割腕以死相逼,木怕是不会出现。
这一次,好不容易有了机会,她心里的疑问早已堆积如山。
“我的山神大人,你可害惨了我。”谢冬瑗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与恳切,“既然周清??暂时妨碍不到你,你可以跟我说说这一切吗?总不能让我一直不明不白地活着吧。”
木沉默了片刻,随即缓缓开口:“其实,严格意义上来说,我不是山神。我是这个世界的创世之神,山神不过是其中的一个身份而已。”
“创世之神?”谢冬瑗微微睁大双眼,语气里满是意外。
她想起木之前说过,自己是被一个人类皇帝毁约,才被困在此处无法脱身。因此,谢冬瑗一直以为木只是一个法力微弱的小山神。如今这“创世之神”四个字,实在让她措手不及。
“你?创世之神?”谢冬瑗上下打量着木,怎么看都只像个小神仙的模样,忍不住摇了摇头,“我感觉你跟‘创世之神’这样的称呼一点也不搭边。”
木的脸一下子就拉了下来:“不然你以为我只是一个小山神?”
“难道不是?”谢冬瑗嘴角往下弯了弯,一脸不服气的样子。
木气鼓鼓地瞪着她:“我就是创世之神。你所处的这个世界里的人、动物,还有一草一木,全是我造出来的,好不好?”
“创世之神,我理解得没有错的话,应该是那种法力无边、像女娲娘娘一样的存在吧?”谢冬瑗歪了歪头,语气认真,“可你表现出来的样子,法力微弱到跟女娲娘娘那般的创世之神一点也不沾边啊?”
她那种难以置信的神情,甚至带了几分轻视,让木感受到了极大的屈辱。
“我先前还是很厉害的好不好!”木抱拳,愤愤道,“要不是周清??背叛了我,我才不会像现在表现出来的这么弱!”
谢冬瑗看着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露出如此愤怒的表情,感觉既奇怪又好笑。
原来自己生气的时候是这个样子,嗯哼,还挺可爱的。她心里突然冒出这个念头,忍不住偷偷弯了弯嘴角。
“所以,你和周清??的约定到底是什么?”谢冬瑗定了定神,继续问道,“他在皇宫里看见我,还以为是你,追在后面喊我母亲呢。难道他就是你生下来的好大儿?你的好大儿背叛你?”
想到周清??和周清玄那张一模一样的脸,追着自己喊“母亲”的样子,谢冬瑗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木摇了摇头,神情复杂:“我和他的事情,一句话说不清楚。”
她缓缓伸出手,轻轻盖在谢冬瑗的眼睛上,掌心温热柔软。
“不过,我可以给你看看我和他的过去。”
如梦中梦般,谢冬瑗的意识渐渐沉了下去,再一次陷入了另一个梦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在木给谢冬瑗看的那个世界里, 谢冬瑗仿佛亲身走过了漫长的岁月。
她看见木独自一人站在一片虚无之中。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黑暗,没有天,没有地, 没有任何声响。
木伸出手, 一点绿意从她掌心飘落,像一颗种子落入虚空。紧接着, 更多的绿色蔓延开来,一株株草木破土而出,一片片叶子舒展开来,整个世界就这样一点一点被添上了生机。
她又看见木坐在这个初具雏形的世界里沉思,一坐就是很久。山川该立在何处,湖水该流向哪里,飞禽走兽该以何种模样行走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