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托着腮,望着窗外,眼神有些空:“其实这儿也没什么不好。不用担心写不完作业,不用怕月考排名贴在最后一页。什么都新鲜,什么都稀奇。”
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就是偶尔,会想我妈。”
“也不知道,我没了两年,她会不会想我。”万献仪的声音更低了,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刚来那会儿,我穿着睡衣,身上一分钱没有,也不知道往哪儿走。在大街上晃了好几天,饿得实在受不了,就蹲在馄饨铺子门口要饭……”
她抬起头,笑了笑,眼眶却有些红:“后来铺子里的老婆婆收留了我,认我当干女儿。要不是她,我早就饿死了。”
谢冬瑗望着她,有些心疼。才十五六岁的姑娘,在本该为月考发愁的年纪,却要学着在一个全然陌生的世道里活下去。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覆在万献仪的手背上。
谢冬瑗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将话题岔开:“那你怎么和那个小侯爷认识的?”
万献仪闻言,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方才那点低沉的情绪像是被风吹散的沙,转眼便不见了踪影。她坐直身子,眉飞色舞道:
“他啊,没钱了到处吃霸王餐,到处叫人打得鼻青脸肿的。后来也不知怎的,吃霸王餐吃到我家馄饨铺子来了!”她说着自己先笑起来。
“我本来要赶他走的,谁知道那人饿得都脱水了,一碗馄饨还没吃完,人先晕过去了。”
谢冬瑗给她碗里添菜,问:“那后来呢?”
“那天正是沙漠里最热的时候,”万献仪边吃边说,“我们那儿一到午时,日头毒得能把人晒出油来。他就那么一身狼狈地走到铺子门口,浑身是伤,衣裳也破了,脸上脏得瞧不出本来面目,活像个要饭的。”
她比划了一下:“他就站在门口,也不进来,哑着嗓子说想讨碗馄饨吃。我一看他那模样,就知道他肯定付不起钱。是我干娘心软,说这孩子怪可怜的,便让我下了一碗。”
“我想着,先救他,等他醒了再要钱也不迟。”万献仪眨眨眼,顽皮地笑了,“一碗馄饨钱,总归是要得回来的吧?”
谢冬瑗被她的神情逗笑了:“那要回来了没有?”
万献仪脸上浮起一层薄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又抬起头来,眼里亮晶晶的:
“他醒过来之后,我干娘让他洗了澡,又找了身干净衣裳给他换上,哎呀,木木你没瞧见,那简直和晕过去的时候判若两人!”
她双手比划着,像是要描绘出那日的惊艳:“比我在这大沙漠里见过的所有男子都好看,比我在高一的那些男同学也好看。我们学校篮球队的队长,平日里女生们都说他帅,可跟宋华清一比,那简直没法儿比。”
说着说着,她声音低下去,带着点羞赧的笑意:“然后……我就忘记找他要钱了。”
谢冬瑗忍不住笑出声来。
原来是个颜控。和她一样。
“那你后来怎么跟他来了这儿?我记得东国离周国可远着呢,中间隔着好几千里沙漠。”
万献仪脸上的红晕更深了些,她垂下眼,手指绕着衣带,声音轻轻的,却带着掩不住的欢喜:
“他在我们那儿住了几个月,我们日日说话,夜夜看星星……也不知怎的,就说到一处去了。他说他是周国的小侯爷,姑姑是当今的皇后娘娘,要带我来给皇后娘娘贺寿,还要带我去见他爹娘。”
她抬起头,眼里盛着明晃晃的光:“我们便辞别了干娘,跟着商队,走了整整一个月才到这儿。”
谢冬瑗望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眸,心里微微一动:“他是你的初恋?”
“是呀。”万献仪点点头,答得理所当然,脸上是那种提到心上人才有的甜蜜。
谢冬瑗心里却咯噔一下。
这地方的男子,三妻四妾是常事,稍微有些家底的,哪个不是屋里几个通房,外头几房姨娘?宋华清既是侯府子弟,又生得那般模样,这个年纪,家里怎会没有安排?
万献仪才十五六岁,头一回喜欢人,对方又是这样的人物。放在她原来那个世界里,这便是妥妥的高干子弟,长得帅、家世好、又会说话。这样的男孩子,最是容易让小姑娘一头栽进去的。
她试探着问:“那……献仪,你可知道小侯爷家里,有没有娶过亲,有没有妾室?”
万献仪眨眨眼,像是没料到她会问这个。随即她便笑了,那笑容坦坦荡荡,没有半分迟疑:
“这个我早就问过他啦!”
她认认真真地看着谢冬瑗:“我跟他说得明明白白的,我问他家里有没有妻子,有没有小妾,有没有定过亲。他说没有,我这才跟他来的。”
她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我可是现代人,怎么能跟别人共用一个丈夫?他若是有妻有妾,打死我也不来。”
谢冬瑗望着眼前这张明媚的脸庞,心里却泛起一丝难以言说的隐忧。
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那个小侯爷说的话,总觉得不那么真切。可看着万献仪这副模样,她又怎么忍心再泼冷水?
若那小侯爷当真没有妻妾,以万献仪的身份,想要进侯府做正妻,也是难如登天。侯府那样的门第,娶亲讲究门当户对,万献仪一个外来女子,无父无母,只有个东宫开馄饨铺的干娘,如何能做得侯府少夫人?
除非那个小侯爷当真爱她至深,愿意为她与整个侯府抗衡。
可那日在皇后寿宴上,她分明瞧见了万献仪入场时,是以妾室的身份。
“献仪,那个小侯爷是要你做妾吗?”
万献仪正拈着一块点心往嘴里送,闻言摇了摇头,腮帮子鼓鼓的:“不是让我真的做妾,他跟我解释过的。”
她咽下点心,认认真真地说:“他说现在的妾室身份是假的,暂时的,只是为了让我能有个正经名头进皇宫。他打算等过些日子,回了侯府,让侯爷和侯夫人做主,到时候再以正妻之礼迎娶我进门。”
她说这话时,眼里满是信任,没有半分疑色。
谢冬瑗的眉头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这话听着……怎么那样像画饼?
她觉得那人虽生得一副好皮囊,举止间却带着几分纨绔子弟的轻浮。这样的人,说的话能信几分?
她在心里暗暗摇头。
罢了,但愿是自己多心。但愿那小侯爷嘴里的话,能有一半是真的。但愿事情不会往最坏的方向发展。
她望着万献仪那张毫无防备的脸,心里想:只要没有孩子,即便将来出了什么事,也总还有脱身的机会。
这个念头一起,她便犹豫着开了口:
“献仪你和小侯爷,可有发生过关系?”
万献仪愣了愣,眨着眼睛问:“什么关系?”
谢冬瑗看着她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眸,心里有些无奈,只好直说:“床笫之间的关系。”
话音未落,万献仪的脸腾地红了。
那红色从脸颊一路烧到耳根,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她垂下眼,手指绞着衣带,半天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地开口:“没还没有……”
谢冬瑗望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已了然,心里又是心疼又是担忧。她倾身向前,握住万献仪的手:
“献仪,你要保护好自己,知道吗?”
万献仪抬起头,眼里带着几分懵懂。
“你若真想在这里安稳下来,在正式过门之前,万万不能有孩子。”谢冬瑗握紧她的手,一字一句道,“一旦有了孩子——”
她望着那双清澈的眼睛:“一切都会变得十分麻烦。”
万献仪的脸更红了,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她抽回手,捂着脸,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
“知道了知道了,咱们不说这个了成不成?我现在脸烧得厉害,都能煎鸡蛋了。”
谢冬瑗望着她这副小女儿情态,忍不住轻轻笑了。
可那笑意里,却藏着几分说不清的怅然。
她知道,万献仪听不进去的。就像所有正在热恋中的少女一样,她们只看得见眼前的甜蜜,看不见前方的风雨。她说了,也只能是说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她不能替万献仪走,只能在她跌跤的时候,扶她一把。
万献仪捂着脸的手指悄悄张开一条缝,露出半边红扑扑的脸颊:
“木木,你知道这里有什么做衣裳的地方吗?我想做几身新衣裳。”
谢冬瑗被她这孩子气的模样逗笑了,方才那点忧思也散了几分。
“有啊,”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要不咱们用过早膳,去尚衣局瞧瞧?”
“好啊好啊!”万献仪放下手,眼睛亮起来,方才的羞涩早已不知飞到哪里去了,“我要做一身石榴红的,还要一身鹅黄的,还要一身……”
她掰着指头数起来,日光落在她脸上,照得那层红晕愈发娇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