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般凶器,她绝不愿任其流传于世,徒增杀伐。若交给周清玄,纵可撒娇扮痴说是讨个威风玩物,却难保不被那尊瘟神察觉。他向来对她偏见颇深,若知此弓威力,后果不堪设想。届时不止血流成河,她在周清玄面前维持的傻白甜形象,亦将顷刻粉碎。
思来想去,唯有谷梁韵最是妥当。她武艺高强,在宫中来去自如,往工部武库走动亦不惹眼。
况且,谢冬瑗望着眼前人几乎要燃起来的兴奋神色,这般独一无二的杀器,于谷梁韵这样的用武之人,岂有不心动之理?
“梁韵,这件事我未曾告诉陛下,”谢冬瑗目光认真,“眼下我还不想让他知晓。你能替我守着这秘密吗?”
谷梁韵将图纸仔细卷起,藏入袖中,抬眼时眸中兴奋未散尽:“你放心,此秘仅你知我知。”她语中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我也实在期待这弓铸成时的模样,许久未亲手碰过兵器了,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梁韵,”谢冬瑗向前倾了倾身,握住她的手,“你此番帮我这样大的忙,我实在不知如何报答。往后若你有什么需要,尽管来找我。只要是我做得到的,必定尽力。即便是我做不到的,我也定会为你想尽办法。”
谷梁韵一顿,她确有一事需谢冬瑗相助,那枚能解她四肢银环桎梏的玉牌。可眼前这人当真愿意为她冒那般风险么?
自她被送入周国那日起,谷梁韵便明白,周清玄绝不会放她归去。无论出于帝王心术还是两国恩怨,他都不可能放一个曾挥兵攻打周国的将领安然离开。那日寿辰,周清玄对南国君说的“不想要”,她听得懂他的意思,那不是退返,而是杀意。
既入宫闱,便如困鸟。除非从周清玄手中取走那枚玉牌,否则她永难挣脱这牢笼。
她冷眼观察许久,周清玄不近女色,唯独对眼前这位祥妃不同。那份殊待,或许正是唯一的破局之处。
若由祥妃去周清玄手里偷盗玉牌,远比她自己硬闯要容易得多。
可是……
若失败了呢?
若成功了,祥妃又会落得何等下场?周清玄又怎样对待她?
谷梁韵望着谢冬瑗清澈诚挚的眼睛,心底那点冰冷的算计竟微微松动。罢了,她暗自一叹。此事容后再想,未到绝路,她实不忍将这人拖入险境。
“暂时还没有,”谷梁韵展眉笑起来,将那抹幽暗思绪掩入眼底,“等我想到了,定然告诉你。”
“好。”谢冬瑗释然一笑,忽又想起什么,眼睛亮晶晶地望过来,“对了梁韵,你能教我轻功么?我总瞧着你跃上檐角又飘然而下的样子,好看极了,像只鸟儿似的。”
说着她竟站起身,提着裙摆笨拙地向上蹦了两下,模样娇憨可爱。谷梁韵瞧着她那认真的样子,忍不住仰首笑出声来。
“行行行,我教你。”谷梁韵拭了拭笑出的泪花,“不过练轻功得从根基起,先来扎马步吧。”
谢冬瑗顿时愣住,张了张嘴:“啊?”
谷梁韵已背手站定,忍笑道:“来,跟着我做。”
于是当王寝与霜兰捧着从内务府领回的物事踏入南寿宫时,只见满树玉兰纷落如雪,而自家娘娘正一脸认真地扎着马步,双手握拳端在腰侧,额角已沁出细密的汗珠来。
“娘娘,您吩咐取的东西,奴才们带回来了。”王寝的声音传来。
谢冬瑗这才恍然惊觉,自己竟已扎着马步从午后练到了日暮。抬头望去,天已黑了。
“太好了,天终于黑了!”她脸上绽开笑容,想直起身,却因久蹲双腿酸麻,身子晃了晃,谷梁韵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胳膊。
“天黑也值得这般高兴?”谷梁韵失笑。
“天黑才好办事呀!”谢冬瑗狡猾地眨眨眼,就着她的手站稳,用力甩了甩发僵的腿。酸痛随着动作渐渐化开,她松快地舒了口气。
“来,先闭眼,说好了要给你惊喜的。”她转身踮起脚,用手轻轻掩住谷梁韵的双眼。谷梁韵无奈地摇头,唇角却弯着:“好,依你。”
谢冬瑗朝霜兰和王寝递去一个眼神。二人会意,轻手轻脚上前,霜兰负责点蜡烛,王寝负责将食盒里的蛋糕拿出来。
“可以睁眼了。”
谷梁韵睫毛微动,睁开双眼的刹那,怔住了。
木桌上有一个大大的圆形像糕点一样的东西,糕点是雪白的,上面还有水果的装饰,中间是一个点燃的蜡烛。
她尚未回神,忽觉发间一沉,谢冬瑗正将一只编得精巧的鲜花环戴在她头上。
谢冬瑗退后一步,站在摇曳的烛光前,朝她扬起明媚的笑脸:
“生辰快乐,梁韵!”
谷梁韵下意识抬手触碰鬓边的花环,又望向那烛光莹莹的糕点,声音有些迟缓道:“这些,是为我生辰准备的?”
“对呀!”谢冬瑗眼眸晶亮,“我从内务府那儿打听到今日是你的生辰,就想着一定要做个蛋糕替你庆贺。在我家乡,过生日都要备一个大蛋糕,插上蜡烛,许愿吹熄……”她声音轻快,却在看见谷梁韵神情时顿了顿。
谷梁韵楞在原地。她自己早已不记得生辰为何时,自幼习武从军,生辰不过是寻常一日,从未有人为她张罗这些。她原以为自己并不在意。
可为何此刻眼眶发涩,连鼻尖也涌上酸楚?
“你我不过相见数面,”她声音有些低,“何必费心准备这些?即便没有这些,我既答应教你,便不会食言。”
“因为我喜欢你呀。”谢冬瑗坦然地说,笑容绵绵,“你可能不知道,我第一次见你,是在陛下的寿宴上。那时我便想,这女子可真潇洒。后来相处,更觉得与你十分的投缘。”她向前半步,拉起谷梁韵的手,“有些人相处十年也未必成友,可有些人,一见如故。”
她忽然想起什么,松开手,轻推着谷梁韵的肩往桌前带:“对了,寿星要许愿的!快来,闭上眼睛,默默许个心愿,再一口气把蜡烛吹灭。”
谷梁韵被她推至烛光前,眼中的酸涩几乎要盈眶而出,她依言闭目。
愿四海清平,烽火永熄。
愿你我皆能得偿所愿,一生顺遂平安。
她倾身,轻轻吹熄了那簇跳动的火焰。
“好!”谢冬瑗欢喜地拍起手,转头招呼侍立一旁的霜兰与王寝,“快来,我们一起分蛋糕吃!”
不远处,屋檐下的阴影里,一名暗卫悄然收回视线,转身疾步离去。在另一处僻静的廊下,他朝着隐在暗处的人影单膝跪下:
“禀王爷,祥妃娘娘正在为玉妃娘娘庆贺生辰。”
“庆生……”周清城喃喃道,“今日原是她的生辰。”
暗卫垂首:“可需将此事禀告陛下?”
周清城摆了摆手,目光投向南寿宫的方向:“不必。她自会向七哥说明。”沉默片刻,他说,“既她是为此才疏忽七哥,便暂且不与她计较了。”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来晚了。
第35章
在回启祥宫前, 谢冬瑗又一次踏进了小厨房。
只是这一回,她做的不是小蛋糕,而是鲫鱼面。
这鲫鱼面做起来不复杂, 讲究的是个火候。她先将清理干净的鲫鱼滑入油锅, 鱼身便在热油里发出滋滋的声音,香气也跟着蹿了出来。
她握着木铲, 轻轻将鱼肉捣碎,一面煎,一面铲,直到鱼肉松散开来,才扔进几片姜去腥。随即提起水壶,滚烫的开水冲入锅中。刹那间,白气蒸腾, 锅里的汤汁翻涌着,渐渐由清转浓, 不过片刻,便熬成了一锅奶白色的鱼汤。
她用细篾漏勺将鱼渣捞净,撒入盐和胡椒粉, 又搁了几颗青翠的小油菜。最后将煮好的面捞进碗里, 浇上那浓白的鱼汤,再点一撮碧绿的葱花,鲫鱼面便成了。
香气从小厨房里飘出去, 飘过回廊,飘进了等在院中的霜兰和王寝的鼻子里。
霜兰本是在南寿宫吃过蛋糕的, 这会儿却觉得肚子又空了。她忍不住踮起脚往厨房那边张望,咽了咽口水。
王寝也没好到哪儿去,喉结滚了滚, 硬撑着没吭声,可那眼神早就飘过去了。
谢冬瑗端着两碗面走出来,瞧见两人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瞧你们俩馋的,”她把面碗往石桌上一放,“我就知道你们想吃,特意多煮了些。”
两碗面摆在面前,汤色奶白,青菜碧绿,葱花点点,热气袅袅地往上升。那香味直往鼻子里钻,霜兰只觉得眼眶都有些发热了。
“娘娘,”她捧着碗,声音都有些哽咽,“奴婢愿意追随您一辈子!”
王寝也重重地点头,端着碗的手都在微微发抖:“奴婢也是!跟着娘娘,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谢冬瑗看着两人这副模样,嘴角弯了弯。
“你们就在这儿吃着,本宫先回去。”
谢冬瑗提着食盒回来时,眼前的景象让她脚步一顿。
启祥宫门前,宫人鱼贯而入,又鱼贯而出。她们个个低着头,进去的是清水,一盆又一盆。捧着盆出去的是血水,一盆又一盆。那水从白变红,从红变淡,如此往复,毫无停歇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