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梁韵唇角微扬。早在看谢冬瑗挽弓的姿势,凝神的目光时,她便知道这女子绝非生手。此刻验证,心中更多几分欣赏。
“果真是块璞玉,”她低声自语,“比南国军中那些所谓的神射手,强出何止一筹。”
“好久不见。”
一双巨大的墨色锦靴踏入视野,停在她身侧积水中,踩开圈圈涟漪。
谷梁韵直起身,对上那双熟悉又复杂的眼睛。
“好久不见啊,”她笑了笑,“高阳王殿下。”
风穿过空荡的庭院,卷起几片湿漉漉的花瓣。曾经在沙场上刀剑相向的两人,此刻隔着一尺距离,竟一时无话。
周清城的目光扫过她一身白袍,不施粉黛的脸,又看向过廊下积尘的栏杆,院中荒疏的草木。内务府那些踩低捧高的奴才,怕是连日常洒扫的人都未曾派足。这玉妃的居所,清冷得近乎萧瑟。
“你在宫中,”他顿了顿,有些小心翼翼道,“过得可好?”
谷梁韵耸耸肩:“还行。”
周清城眉头蹙起。这般境况,她竟只说还行。
“若有需要相助之处,可寻宫中任何一处金吾卫递话。我会定会帮你的。”
“不必了。”
谷梁韵打断他,笑容依旧,眼里却疏离:“你我本无交情。如今你是高阳王,我是陛下的玉妃,我寻你相助,于情于理都不合吧?”
她转身往殿内走去,背对着他摆了摆手,声音随风飘来:
“劳烦高阳王殿下,出门时,帮我把宫门带上。”
周清城僵在原地。
他望着她消失在殿内的背影,喉结滚动,终究一个字也没能再说出口。
其实,从方才再次见到她的那一刻起,某种东西便已彻底失控。
寿宴上一身纱衣,艳丽逼人的是她,此刻一身白袍,立于残雨荒庭中的也是她。
明明截然不同,却都像燃上火的箭,狠狠扎进他眼里,插进心底。
纵是他见过美人无数,这一刻也再无法自欺,他平生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知道,自己已无可救药地,喜欢上了这个女子。
这个名义上,该唤一声皇嫂的人。
风又起,吹得那株山茶簌簌作响。几片湿红的花瓣打着旋,落在他靴边。
周清城缓缓抬手,最终只是无声地,将那道朱门轻轻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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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周清玄倚在榻边,将那只紫檀木匣轻轻打开。
“南国新君进献的贡礼,”他将那件琉璃莲座观音摆件取出,托在掌心,“木木,可喜欢?”
谢冬瑗原本懒懒地趴在软枕上,目光随意瞥过,却在下一刻骤然呆住。
莲花底座,水晶罩,水中静谧的观音像……
这分明和现代的水晶球一样!
“喜欢,”她抬起眼,眸子亮亮的,“陛下,臣妾太喜欢了。”
那晚她将水晶球置于枕边。夜深人静,她侧卧着,怔怔望着那剔透的球体。
睡意全无。
万千念头在脑中翻涌。
他会不会也是穿越者?
来自哪个时代?是巧合,还是某种必然的联系?
如果是同一个世界来的,会不会是她曾经认识的人?
明明隔着千山万水,可这个小小的,来自南国的水晶球,却让她的心久久不能平静。
她在黑暗中翻了个身,原本盘踞心底,深藏不敢言说的孤独与惶惑,在这一刻奇异地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而坚实的暖意,悄然漫过心口。
她不是孤身一人。
这个认知,比任何珍宝都更让她觉得心安。
作者有话说:
抱歉,没有在周五前更新,实在是最近工作量增加,加班到心累……
不过还好,星期六日又来了……
第32章
谢冬瑗要准备做一件大事情, 便是做蛋糕。
昨日下午她便开始盘算如何在这个资源匮乏的古代做出像现代一样精致的小蛋糕,于是今几个就起了个大早,就径直往尚食局去了。
听说祥妃娘娘亲自驾临, 掌管尚食局的李尚仪匆匆整理仪容, 一路快步迎了出来。
尚食局里,谢冬瑗立在干净的长桌前, 开口道:“本宫想亲手做一款糕点,需用新鲜牛奶与黄油。”
李尚仪忙答:“娘娘,牛奶现成的就有,只是这黄油是何物?”
谢冬瑗一怔。是了,她竟未先想这世间是否有此物。若无黄油,便打不成奶油,这蛋糕也就失了一半灵魂。
“黄油嘛, 就是一种黄色的油。”她试图描述得更清楚些,“不是液态的, 是膏状,颜色澄黄,闻着有股淡淡奶香。”
李尚仪面上露出难色。尚食局里做食物主要用到两种油, 一种是猪油, 凝白呈膏状,而另一种是芝麻油,色深黄而香烈, 这黄色膏体、带奶香的油实在超乎所知。
她迟疑道:“娘娘说的,莫非是芝麻油?”
“不是的, ”谢冬瑗不由抬手比划,“是固状的,舀起来成形, 遇热才化……”
见李尚仪仍蹙着眉,谢冬瑗轻轻一叹,摆手笑道:“罢了,若没有也不打紧,本宫换别的油替代便是。”
李尚仪却暗自心急。祥妃是陛下心头所爱,万不能怠慢。她凝神细想,忽然记起一物,今年陛下寿辰时北国进贡的礼物里,似乎有那么一盒黄色膏状物。
她侧身对身旁宫女低语几句,宫女领命疾步离去。不过片刻,便捧回一个白瓷小盅。
“娘娘请看,”李尚仪揭开盅盖,里头正是几块细腻润泽的淡黄色膏体,“此物是北国所贡,名唤黄乳酪,不知是是不是娘娘寻的黄油?”
谢冬瑗眼睛一亮,凑近细看,用小勺子刮出一点放入口中品尝,奶香纯正,质地细腻,这不正是黄油!
“正是此物!”她欢喜得忘了仪态,竟伸手轻抱了李尚仪一下,“多谢尚仪,你可帮了本宫大忙了!”
李尚仪呆在原地,耳根微热,只讷讷应着:“娘娘言重了,小事而已。”
待谢冬瑗捧着黄油与牛奶笑吟吟转身去备料,李尚仪才恍恍惚惚走出尚食局。
廊下有清风拂过面容,她却觉得颊边暖暖热热的。
随行宫女小荷见她神色恍惚,忙扶住她手臂:“尚仪可是身子不适?要不要去太医署瞧瞧?”
李尚仪摇摇头,低声喃喃:“小荷,方才祥妃是不是抱了本官?”
小荷点头:“是呀。”
李尚仪以袖掩面,袖底下的嘴角却轻轻扬起。
那位娘娘身上,沾着春日草木般的清新香气,真好闻。
奶油的精髓源于黄油与牛奶的交融,而其中最耗人力的一步,便是将二者高速搅打至蓬松柔滑的奶油状。
于是昨儿一整天,谢冬瑗带着霜兰与王寝窝在小厨房里,轮流握着一只深口铜盆,手腕不停画圈搅拌。
“若有个电动打发器该多好,不到半个时辰就能成,”谢冬瑗甩着酸疼的右腕,神色恹恹,“唉,本宫这手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铜盆从一人手中传到另一人手中,周而复始,足足四个时辰后,盆中终于浮现出细腻柔软的雪纹,奶油打成了。
谢冬瑗累得连喝水时茶盏都端不稳,右手止不住地轻颤。霜兰揉着发胀的小臂,王寝也默默活动着僵硬的指节,三人相视,皆是一脸倦色。
打发好的奶油需冷藏定形。这世间没有冰箱,却有存冰的地窖。他们正准备将铜盆送入冰窖,谢冬瑗忽然唤住:“且慢。”
她拿小银勺轻轻挖起一点送入口中。
那一瞬,绵密香滑的奶油在舌尖化开,甜而不腻的乳香漫过唇齿,她不由自主闭上眼睛。
“太好吃了吧!”她眼角弯起,眼睛亮亮的。
见娘娘吃得这般陶醉,霜兰与王寝悄悄咽了咽口水。谢冬瑗一抬眼便瞧见两人的模样,噗嗤笑出声:“来来,都尝一口,真的绝了。”
她拿了新的勺子又舀了两勺递过去。霜兰小心抿下,眼睛顿时睁圆,王寝细细品味,半晌才讷讷道:“娘娘,奴才从未尝过这般香甜的滋味。”
“奴婢也是,”霜兰连连点头,“说是神仙吃的也不为过。”
谢冬瑗笑起来:“这算什么,明日烤好蛋糕胚,你们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好吃。”
霜兰忽然想起什么,小声问:“娘娘,明日,还要像今天这样搅吗?”
谢冬瑗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要的。”
话音一落,霜兰与王寝齐齐僵住,两双眼睛瞪得溜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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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清玄知道谢冬瑗下午去了尚食局,却不知她究竟在忙些什么。
直到见她一脸倦容走入启祥宫,连跟着的霜兰与王寝也脚步沉沉,他才觉出些不寻常。
沐浴后的谢冬瑗长发湿漉漉地披在肩头,人却已栽进锦被里,转眼便睡得昏沉。周清玄原本在灯下批阅奏章,闻声抬眼,见她这副模样,不由搁下朱笔,起身走到床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