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蛇_关山清越【完结】(20)

  她将湿润的鼻尖凑近,碰了碰他的指节,“那样,便再见不到周清玄了。”

  “是吗?”周清玄倏然抽回手,盏中茶水泛起涟漪。他抿了一口温茶,目光却未看向她,只淡淡道,“可朕看你,倒像很舍不得他。”

  完犊子了。

  自被他从宫外带回,这几日他几乎不与她说一句话。如今好不容易开口,字字却都淬着冰一样冷。

  往日她稍撒娇弄痴,他纵有再大的气也消了。可这次不同,她能感到他那平静语气下暗涌的怒意。

  周清玄是在意她的,她知道。即便她真犯了错,甚至喜欢上旁人,他最多不过将她关上一阵,气消了总还会心软。

  可程文寺不一样。诏狱那地方,她不敢深想。

  终究是她牵连了他,这祸端必须由她来了结。

  殿中静寂得压抑,金猊香炉吐出的檀香丝丝缕缕,环绕在鼻尖让人闻着心中胸发闷。

  恰在此时,宫女们捧着食案鱼贯而入。摆在小蛇面前的,正是她最爱的炙牛肉粒和新鲜草莓。

  她望着那些食物,忽然心念一动。

  小蛇几乎狼吞虎咽地吞下牛肉,又席卷了草莓,吃得太急,呛得不住咳嗽,细小的身子微微颤抖。

  周清玄终于搁下筷子,伸手将她托起,指腹轻抚她脊背,语气缓了些:“急什么?想吃再让人做便是。”

  小蛇咳出了眼泪,声音哽咽:“我在程文寺那儿每日只有白粥咸菜,梦里都是宫里的炙牛肉。如今总算吃到了”她蹭了蹭他的掌心,“还是周清玄的皇宫宫里好,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周清玄的手顿了顿。

  “他对你不好?”他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见他态度似有松动,她忙顺着话道:“也说不上不好,只是他清贫,给不了锦衣玉食。连我睡的窝都是破布垫的,又硬又冷,哪比得上宫里的丝绸软垫舒服?”

  周清玄指尖忽然挑起她的头,他俯身逼近,那双总是淡然的眸子此刻漆黑如深潭,倒映着她细细的身影。

  “既然过得这般不好,”他缓缓开口,“为何舍不得他?”

  谢冬瑗忽然感到一丝极细微的凉意,从王遗上的无数绿线蔓延而出,悄然缠绕上她的鳞片,撬开缝隙,钻入血肉。

  那力量一直探到心脏处,如丝如缕地包裹上来,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志。

  是王遗,他在用王遗的力量逼她说真话。

  “木木,”周清玄的声音低沉,“回答朕,为何舍不得离开他?”

  “我……”她张了张口,那些早已准备好的花言巧语却堵在喉间。只要稍想违心,心脏便如被针线穿刺般锐痛。

  这就是王遗的神力。若有朝一日她真背叛了他,下场是否会像帝王冢的那些守山灵一样吗?

  恐惧漫上心头,可另一个念头却更清晰,宋睿曾说过的,在法庭上面对刁钻质问时,真正的突破口往往不在于说谎,而在于找到一个真实的点,一个能让所有怀疑绕过去的支点。

  她定了定神,抬起眼直视他。

  “因为他长得好看,”小蛇的绵软,却清晰,“身材也好。”

  缠绕在心脏的绿线微微一滞,缓缓退去。

  周清玄静了片刻,忽然将她捧到与自己视线平齐处。

  烛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流动,长睫下的眼眸如墨色琉璃,薄唇抿成一条淡漠的线,一种近乎脆感的冷峻。

  “木木,”他开口,声音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那朕呢?朕好看么?”

  若是往常,谢冬瑗早已甜言蜜语哄了上去。可方才被王遗强行侵入的怒意与屈辱还堵在心口,那些谄媚的话便怎么也吐不出来。

  时间在平静中拖沓,她看见他眼底那点微光渐渐暗下去,最终归于一片深寂。

  周清玄忽然松了手。

  小蛇猝不及防摔在案上,虽不高,却仍撞得一阵眩晕。

  “撤了。”他不再看她,声音冷澈,“福安,摆驾诏狱。”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粗暴地对她。谢冬瑗晃了晃昏沉的脑袋,待清醒过来,她却有些后悔刚才的举动。

  她竟因一时情绪,毁了方才好不容易缓和的气氛。

  那句诏狱是说给她听的。他要去见程文寺,而这意味着什么,她再清楚不过。

  小寺,对不住,终究还是连累了你。

  自与程文寺分别后,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悄悄变了。方才那一刻的意气用事,便是证据。

  这很危险。

  她曾是拿遍奖项的影后,能在镜头前完美演绎任何情绪,怎能在关键时刻被私情扰了心志?

  不过几个呼吸间,谢冬瑗已敛尽所有波动。她缓缓游向床榻,钻进锦被深处,仿佛只是一条倦了的小蛇。

  只有那双在暗处睁着的眼睛,清醒而冰冷。

  她得重新谋划,在周清玄回来之前。

  -

  诏狱。

  牢房中混杂着血腥、霉腐与排泄物的气息,光是吸几口气就让人想窒息。牢房的走道上只有栅栏外一盏油灯明明灭灭,勉强照亮角落草堆里那个端坐的身影。

  那人穿着泛灰的囚服,背上已透出深浅不一的刑痕。可他的脊梁却依旧挺得笔直,身下草堆污秽凌乱,染着深褐的旧渍,但他坐在那里,竟像坐在翰林院洒满晨光的值房中,虽一身落魄,掩不住骨子里透出的清癯脱俗。

  “臣程文寺,参见陛下。”

  他伏身行礼,声音在密闭的牢室里清晰而沉稳。

  抬头时,油灯的光恰好掠过他的脸。眉骨与鼻梁投下淡影,唇色淡白,唯独那双眼睛清明如月。那是张被牢狱磨去了血色,却反而愈发显得清绝的脸。

  周清玄站在栅栏外,他没有立刻说话,只垂着眼,拇指缓缓摩挲着中指上一枚绿宝石戒指。戒面幽光流转,映着他眼底深潭似的看不透的暗。

  “翰林。”

  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疲倦,像常年积压的雪,又沉又冷。

  “当年朕在金光殿阅卷,第一眼便看中了你的文章,那笔锋如刀,字字见骨,却又藏着悲悯。后来殿试相见,见文章如见人,果然没有让朕失望。”

  程文寺静静听着,呼吸轻缓如常,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弯曲。

  “朕知道,你要的不是官位,是想做个真能为民说话、去除污浊的官。”周清玄缓缓抬眼,目光如剑锋,直刺过来,“朕信你,也由着你。你参遍权贵,树敌无数,朕可曾拦过你一次?”

  他推动轮椅向前,直至几乎要碰上程文寺屈着的膝盖。

  “可你呢?”周清玄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既要当孤直之臣,为何还生妄念,碰不该碰的东西?”

  程文寺的睫毛颤了颤。

  昏昧光影中,他眼前蓦地闪过一双湿润的眼睛,带着小心翼翼的依赖,轻声说“不想离开”。

  可紧接着,更多画面汹涌而来,灾荒中绝望的眼,冤案里撕心裂肺的哭嚎,被权贵碾碎如草芥的平民……

  清官的志,君子的道,百姓的命,和掌心那一小团冰凉却柔软的生命。

  什么才是对的?

  什么才是该守护的?

  什么才是值得的?

  他袖中的手无声握紧,以为这样才能按住胸腔里那场无声的海啸。

  “你还想做你的清官吗?”周清玄的声音再次响起,一字一句,步步紧逼,“为了一条微不足道的东西,连你的性命命,连同你半生所求都不要了?”

  他眼神微侧。

  身后侍卫无声上前,将一柄短匕轻轻放在程文寺身侧的石板上。

  “选吧。”周清玄道,“忘了它。或者,成为这诏狱里又一缕无人记得的孤魂。”

  程文寺的目光掠过匕首寒光,缓缓收回。

  许久,他再次伏身,额头触上冰冷的地面:

  “陛下,臣可否先问一事?”

  周清玄眉梢几不可察地一动。

  “说。”

  “她对陛下而言,”程文寺抬起头,目光直直望向阴影中的帝王,“究竟是什么?”

  周清玄盯着他伏低又挺直的背脊,许久,才缓缓开口:

  “翰林,你越界了。”

  程文寺直起身,道:“臣与她,不过数日之缘。若她是陛下珍重之人,臣唯愿她今后岁月安稳,再无惊扰。”

  停顿了片刻后,他道:“至于臣此生所愿从未更改,仍只是做好大周的官,陛下的臣。”

  周清玄沉默地看着他。帝王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似是审视,似是权衡。

  不知过了多久,轮椅缓缓转动。

  “程文寺,记住你今日的话。”

  牢门重新锁上,轮椅声渐行渐远。

  黑暗重新聚拢。

  程文寺仍旧端坐着,一动不动。

  良久,他才伸手拿起那柄匕首,用刀尖划过自己的掌心。

  皮肉绽开,鲜血涌出,温热粘稠的液体顺着掌心滴落,滴落在草堆上。尖锐的疼痛蔓遍全身,他却用力收拢手指,挤压伤口,仿佛要用这真切的撕扯的痛,去掩盖去镇压胸膛里那场无声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情绪。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天作之合 穿越重生言情 甜宠文 追妻火葬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