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文寺睁开眼,正对上一双圆溜溜的蛇眼,那小东西不知何时已盘在他头上,正垂着脑袋瞧他。
“是你?”程文寺怔了一瞬,冁然而笑,眉眼间残留的孤清瞬间消散。
他抬起湿漉漉的手,小心翼翼地将小家伙从头顶托下来,捧到眼前,“跑去哪儿了?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小蛇盘踞在他温热的掌中,竟低下头,用冰凉的蛇信轻轻舔了舔他的指腹,带着些微痒意,仿佛在道歉,又像是亲昵的问候。
程文寺心中的空落瞬间被填满。
他仔细查看它,发现它腹部原本包扎的布条已不见踪影,更奇的是,那道伤口竟也消失无踪,腹部光滑完整,丝毫看不出受过伤。
“恢复得真快。”他指尖轻抚过那处,低叹,“不到一日,竟连伤痕都寻不见了。”
他眼中虽有讶异,却并无深究的狐疑。于他而言,它平安归来,远比这蹊跷的愈合更重要。
程文寺专注检查时,谢冬瑗却望着他出神。
湿发黑如鸦羽,贴在他清俊的颊边与颈侧,水珠沿着明晰的下颌线滚落,没入锁骨之下的水面。热气熏得他眼睫微湿,眸光显得比平日更温润,少了几分官场上的清冷自持,多了居家的柔和。
她在朝上见过他许多次,却从未发觉他这般好看。这是一种清寂又温润的好看,在文武百官中独有一份气质。
不愧是探花郎啊。眉目如画,身材养眼,会做饭,会照料小动物,私生活干净,性子温和。
简直是照着她心中完美男友的模子刻出来的。
真想把他带回现代啊,她那么有钱,养他绰绰有余。
可惜,她不能。
若想回去,终究得回到周清玄身边。而若要回到周清玄身边,她便不能再与程文寺相伴。
对不起了,程文寺。她在心中默念,目光描摹着他湿润的眉眼。
终究不能长久陪在你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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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
相比谢冬瑗享受着美男照料的日子,皇宫之中却已是一片水深火热。
为了寻回那条失踪的小蛇,周清玄将金吾卫尽数派出,几乎翻遍了宫墙内的每一寸土地。
砖石被撬起,花木被移开,连池水都派人反复打捞。宫门紧闭,所有留在宫中的人,无论宫女内侍还是侍卫,皆被一一盘问。
稍有疑点者,即刻押入天牢严加审问,甚至连那日上朝的官员也未能幸免,散朝后仍被留在偏殿,由金吾卫细细查过才放行。
尽管如此,五天的时间过去了,小蛇还是未能找到。
天子的怒火,如黑云压城沉甸甸地笼罩着整座宫廷。朝臣间怨言暗涌,却无一人敢在御前上奏,劝天子莫为了一条玩如此兴师动众搅乱宫闱。
所有人都噤若寒蝉,行走在皇宫中皆提着心,生怕那滔天怒意一个不顺,便溅落到自己头上。
周朝立国已有五百年之久,谁不知周氏皇族易出疯子,一代较一代更为偏执。并非无人反抗,只是下场往往惨烈至极,祸及自身不算,更要累及满门亲族。
如今,众人只盼那条小蛇早日被寻回,结束这令人窒息的日子。
夜色渐浓,久未亮起的神宫破例点燃了灯火。整座古朴沉寂的楼阁仿佛骤然苏醒,睁开了明亮的眼睛。
年轻的帝王独坐窗边,寂寥的晚风撩起他额前碎发。他面色阴郁,眼底因连日的失眠而布满血丝。
半晌,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翻涌的情绪已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一片暗沉沉的平静。
“神官,”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她还能找到么?”
身后,戴着铜金色面具的神官微微躬身。面具上眼眶处只是两个空洞的黑窟窿,即便凑近细看,也窥不见其后丝毫目光。“陛下,”他的声音平稳无波,“她既来自神山,便与山灵有着天然牵系。只需陛下赐予宝贵的龙血,臣便有法,助陛下寻得她的踪迹。”
周清玄静默片刻。
“准。”
一旁抱臂而立的周清城闻言,立刻拧起了眉,毫不掩饰脸上的嫌恶。
他自幼便不喜这位神官。
昔年父皇对神官十分信任,甚至告诫众皇子不可冒犯。他曾因宫宴蹴鞠,失脚将球踢到神官身上,父皇竟当场震怒,罚他二十廷杖,三年不许碰蹴鞠。
自此,这神官在他眼中,便是个装神弄鬼,蛊惑君心的晦气人物。
银盏被奉上,锋利的匕首划过帝王掌心。殷红的血珠接连滴入星盘之中。
周清玄的脸色随着血液的流失愈显苍白,唇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眼看着那小半碗血快要盈满,周清城终于按捺不住,上前一步低喝:“够了!这都有半碗了,还要多少?”
神官头也未抬,只淡淡道:“不够。”
“你!”周清城气结。
他既劝不动心如铁石的皇兄,又动不得这深受信赖的神官,满腔憋闷无处发泄,只能狠狠攥紧了拳头。
最后一滴血落入星盘。
霎时间,星盘上黯淡的纹路仿佛被注入了生命,泛起幽幽微光。中央的指针开始自行缓缓转动,最终,颤颤地停在了绘有都城详图的某一点上。
南市。
神官直起身,面向帝王,姿态依旧恭敬。
“陛下,找到她了。”
作者有话说:
没有更新的这几天换了一份新工作,搬家。
换了新的工作才知道原来待的地方真的是温室。
唉,预计熬到明年还是得继续搬家换工作。
向往安稳的我,却是一直在流浪,流浪,流浪。
话不多说,明天还有一章。
第14章
薄阴的天空刚泛起鱼肚白,一身蓝衣的青年便拿着一捆粗绳和斧子,轻掩上了院子的木门。
晨风微凉,拂过他额前几缕墨黑的发丝,他下意识地捂住胸口衣襟处,在摸到柔软的条状物时,他的心安定了下来。
“小寺,又是去山上砍柴啊!”包子铺的徐婶掀开蒸笼,热气裹着面香扑面而来。她麻利地包好两个包子和一张葱饼,递到程文寺手中,“都当上大官的人了,做事还这么亲力亲为。哪像我那儿子,成天懒洋洋的,啥也做不成哟!”
程文寺接过温热的纸包,只是微微弯起唇角,没有多解释什么。“多谢徐婶。”他的声音温和清润,像这清晨尚未散尽的露水。
山间的晨雾还未退尽,湿漉漉地缠绕在林叶之间。程文寺一步一步踩在松软的土地上,草尖的露珠滚落,悄然浸湿了他的靴面,染上一圈深色的泥痕。
走到平日惯常歇脚的山腰处,他将绳子和斧头搁在地上,从怀里小心捧出那条仍在酣睡的小青蛇,轻轻放在一旁平滑的石面上。
“答应过你,等伤好了,就带你出来看看。”他低声说道,指尖在小蛇冰凉的鳞片上顿了顿,“山中清静,你应该会喜欢。若是想留下便去吧。”
小蛇迷迷糊糊睁开眼,碧绿瞳里映出陌生的山林景致。它昂起头,疑惑地望向他,似乎不明白他为何将自己带到这里,又说这样的话。
程文寺却没有再解释。他向来如此,认定了该做的事,便静静去做,很少向人剖白缘由。
男人选了一棵枝干遒劲的老树,抡起斧子。木屑随着一下又一下的劈砍飞溅开来,声响惊起了不远处枝头的山雀。
谢冬瑗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盘在石上打量四周。郁郁葱葱的林木,远处隐约的溪涧声,空气中飘着泥土与落叶混合的气息。
程文寺方才的话她听懂了,他以为她不过是条寻常小蛇,偶然被贵人豢养,如今好心送她回归山林。
心意是好的,只可惜她并非真的渴望自由。她要回的是皇宫,是那个能让她找到归途的地方。
明天程文寺便要结束休沐,重新穿上那身深青官服上朝,那是她返回宫中的最好时机。
可是……
皇宫里有吃不完的炙牛肉粒,有专为她准备的当季鲜果和铺着丝绸的软垫,还有宫女细心照料她的生活起居。
而程文寺家徒四壁,穷得叮当响,每天只有清粥白米饭,还有那吃不完的菜叶子,偶尔会来点肉沫。
为什么,她却更舍不得离开这里呢?
小蛇垂下脑袋,趴在冰凉的石头上一动不动。心里有个声音在提醒,别忘了最初的目的。
终究,她还是选择了回去。
比起眼前这份短暂的温暖,回到现代才是她真正的执念。
程文寺背对着她,手中的斧子一次次落下。从说出你走吧那几个字开始,胸口就堵着一股挥不散的郁气。他不敢回头,怕多看一眼,就会收回那句故作大方的话。
他从来不是圣人。他也想留下它,想让它陪在自己身边。可正因如此,他才更不能这样做。
它该属于更广阔的山林,而不是困在这简陋的茅檐下。
这份矛盾撕扯着他,只能借由一次次挥斧发泄。日头渐高,汗水沿着额角滑落,濡湿了鬓发,掌心被木柄磨得发红,身后的木柴已堆成小山,他却依然没有停下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