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下那对璧人已经携手离去。虚空站在门后,身体僵直地听着脚步声渐远,脚步却不由自主地迈了出去。
他一步一步走到方才二人拥吻的地方,无数画面在他脑子里挤压、翻涌、撕扯,他猛地捂住头,膝盖重重砸在地上,疼得全身都在发抖。
幻象停留在一个白雾茫茫的瞬间。他撑着一把伞,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女子握住他的手,声音温柔:“只要陛下喜欢我,我喜欢陛下,这就够了。”
你是谁?
为什么总在我脑子里?
是妖吗?一定是妖。否则我怎么会这么痛苦。
你最好永远别出现在我面前。
若见了,我必替天行道,除了你这妖孽。
白布上渐渐洇开暗红色的血渍,眼睛又开始渗血了。那股压了许久的剧痛在这一刻彻底失控,他猛地呕出一大口黑血,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全身像被扔进火狱里烧。
他实在受不住,踉跄着爬起来,一头扎进了冰冷的池水里。
第二天清晨,打扫院子的仆人发现虚空浑身湿透地瘫倒在池边,吓得赶紧去禀告程文寺。
大夫来了之后,只说是受了刺激、心火过旺,需静养几天。
程文寺想着他刚遭了道观被屠的大难,留下心病也在情理之中,便格外照顾,每日让人送汤送药,还不时亲自去看看他。
宋睿因为朝中有要事,提前回了宫。临走前特意把谢冬瑗拉到一边,叮嘱道:“媛媛,你多留意那个虚空。我总觉得他不对劲,绝不只是个道士那么简单。他对你有觊觎之心,你千万小心。”
谢冬瑗嘴上应了,心里却觉得荒唐。
她哪看得出虚空对她有什么意思?那道士明明讨厌她讨厌得不行。每次她靠近,他就皱着眉头躲开,嫌弃得毫不掩饰。
有一回她和程文寺从城外骑马回来,在回廊里撞见他捂着胸口,痛的步子都迈不稳,她好心伸手去扶,竟被他狠狠甩开,冷冷甩了一句:“别碰我!”
真搞笑,他讨厌她,她还讨厌他呢!
从那以后,谢冬瑗也懒得理他了。碰见了就扭过头,权当没这个人。
没了那个碍眼的道士打扰,谢冬瑗和程文寺的日子过得像热恋期的情侣。
两人捅破了那层窗户纸后,再也不拘着朋友的身份,更加珍惜二人相处的时间。
程文寺忙完公务就陪着她,他们一块儿骑马去城外踏青,在梨花树下埋酒坛子,挤在厨房里研究鸡蛋糕的火候,还溜到茶楼听先生说书。
谢冬瑗不爱穿那些层层叠叠的繁复裙衫,也懒得梳发髻,总爱扎两根辫子、穿一身利落的骑装。
和程文寺好上之后,每日清晨程文寺出门前,都会搬把椅子让她坐下,站在她身后仔仔细细替她编辫子。
这天,谢冬瑗坐在窗前给谷梁韵写信,信上说的是边境除匪的事儿。程文寺就站在她身后,低头帮她拢头发编辫子。
他们谁也没留意,隔着一道镂空屏风,散着头发的虚空正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白布下渗出了暗色的血痕,他的脸白得像纸,一只手死死攥着胸口。他看着屏风那头两道交叠的影子,胸膛剧烈起伏。
屏风“哐当”一声倒在地上,把两人都吓了一跳。
谢冬瑗站了起来,程文寺也转过身。虚空就站在他们面前,双眼处的白布已经被黑红的血浸透,整个人摇摇欲坠。
“救我……”他嘶哑着挤出两个字,然后重重往前一栽,结结实实砸进了谢冬瑗怀里。
谢冬瑗被他带得踉跄,差点摔倒,程文寺赶紧过来扶住她,两人合力把虚空抬到了床上。
程文寺又请来了大夫,可大夫看来看去还是摇头,只说束手无策。程文寺好说歹说,大夫才勉强开了个清心降火的方子。
程文寺拿着方子去厨房煎药,留谢冬瑗守在房里照看。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虚空粗重而痛苦的呼吸声。谢冬瑗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张被血污浸透的白布,心里翻来覆去地纠结。
救他?
他那么讨厌。
不救他?
可他也太可怜了。道观没了,亲人没了,孤零零一个人,现在连命都快没了。
那还是救他?
木说过,她们不能随意插手凡人的生死因果,否则会被反噬。周清??就是前车之鉴。
唉,那还要不要救他呢?
作者有话说:
终于还是亲亲上了
第97章
她终究还是心软了。
谢冬瑗深吸一口气, 把手轻轻放在虚空的额头上。指尖刚触到他的皮肤,就像被滚烫的烙铁烫到似的迅速的缩了回去。
她急促地喘了几口。犹豫了片刻,她咬了咬牙, 伸手掀开了他眼睛上那块染血的白布。
白布落下的一瞬间, 谢冬瑗整个人僵住了。
呼吸几乎停掉。
周清玄。
她又一次见到了他那张脸。和记忆里分毫不差,只是双眼像被血泡过一样通红狰狞。
忽然, 他猛地攥住了她正要缩回的手,力道大得她挣不开。
那双血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像要把她整个人看穿。
“你是谁?”
幸好,就算看见了她的脸,他也不记得她了。
谢冬瑗在心里长长吐出一口气,那颗提到嗓子眼的心才慢慢落回去。
她稳住声线,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冷静又笃定:“救你的人。你再不放手, 我就不救了。”
周清玄盯了她好几息,那双血红的眼睛像淬了毒的刀子, 恨不得把她整个人剖开来看。片刻后,他终于慢慢松开了手,掌心缓缓垂下, 落在床沿。
“我会一些特殊的医术。”谢冬瑗直起身,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想让我救你,就得老老实实告诉我, 你怎么变成这样的?”
周清玄沉默了很久。最后他开口,断断续续说了些头疼、幻象、夜夜不得安宁的事, 但把帝王身份藏得死死的。
谢冬瑗一边听一边皱眉。她心里清楚,这些都是记忆被封存之后的后遗症。
救,还是不救?
救了他, 就等于又在因果上添了一笔债。不救……他这副模样,怕是撑不了几天了。
周清玄见她不说话,脸色一点点沉下去,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该不会出尔反尔吧?”
谢冬瑗还在犹豫,他死死盯着她,等了几个呼吸见没回应,脸彻底黑了。他猛地扭过头,背对着她。
“骗子。”
“没骗你。”谢冬瑗叹了口气,“我会救你的。”
“可能有点疼,忍一忍。闭上眼睛。”
周清玄闭了眼。
谢冬瑗把手重新覆上他的额头。他现在这么痛苦,说到底也是因她而起。她救了他这一回,就该走了。
歇了这么久,也该回去给木干活了。
这一年多她神力涨了不少,早不是当初那个连力量都控不住的新手了。可即便如此,给周清玄的记忆再上一道锁的时候,她还是觉得身体里像被抽空了一样,整个人轻飘飘的,视线一阵阵发花。
终于结束。
她收回手的时候,指尖都在微微发抖,困意排山倒海地涌上来。
“你现在心口还疼吗?”她撑着眼皮问,“还能看见那个没脸的女人吗?”
周清玄睁开眼,那双眼睛虽然还泛着红,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渗血了。
他怔了怔:“没了。全都没了。”
“那就好。”
谢冬瑗摇晃了一下,整个人往旁边歪过去。周清玄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的胳膊扶住她。
她迷迷糊糊抬头,正撞上他俯下来的目光。
“你的眼睛是绿色的?”周清玄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
“啊?”
谢冬瑗整个人霎时绷直。
她飞快眨了眨眼,用力揉了揉眼皮,再抬起来的时候,瞳孔已经恢复了寻常的黑色。
周清玄微微皱眉,以为自己看花了:“是我看错了。”
谢冬瑗都快吓死了。她当初逃出皇宫后就一直用神力隐藏瞳色,刚才竟然差点连这点力量都维持不住,由此可见消耗有多狠。
这可不太妙。
门帘一掀,程文寺端着汤药走进来,他看见了周清玄的正脸。
他手里的碗“啪”地掉在地上。
谢冬瑗赶紧朝他摇头,使了个眼色。
程文寺愣了一瞬,很快回过神,弯腰把碎瓷片拾起来,脸上重新挂起得体的笑:“道长,你的病好了?”
“嗯。”周清玄惜字如金,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是怒骂声:“一个小小的巡盐御史府,也敢拦我?滚开!”
一个身材壮硕、满脸跋扈的男人带着一队护卫横冲直撞进来,见院就闯,见门就踢。
程文寺的府邸被翻了个底朝天。
“阿城,不得无礼。”周清玄从屋里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