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越点头,折回去琳琅阁,“夫人等我一下。”
琳琅阁离她们不远,冬越折回琳琅阁,郦遥站在街边,等人回来。
忽然,她闻到了一股很熟悉的香味,几乎脱口而出:
“侍花郎?”
她不知道那人名字,第一次见面时,她便是这样称呼他。
尽管后面知道那日他并不是侍花郎身份,可在大街上忽然闻到这股熟悉味道,让她有些惊讶。
路过她身边的男人脚步顿了下,继续往前走,好似前面有更重要的事情和人。
郦遥跟着走了几步,在他后面坚定道:
“是你,对不对?府上的那次,还有宫中你帮我下池捞耳环,我都记着呢。”
前面男人终于停下来了,“你怎这般确定是我。”
声音虽有些低沉,可音色却是骗不了人,郦遥杏眸微眯,朝他凑近两步:
“我熟悉你身上的味道,刚才你从我身边走过,也应是认出我来了,为何要装作不认识?”
帷帽下的男子怔怔看向凑近的少女,喉咙里如被棉花堵住,半天没说话。
郦遥歪头,伸手要去摸他,“我知你真实身份不是侍花郎,你是谁?”
那只手将要碰到男人时,被他扣住,压制多时的不甘情绪呼之欲出,拉着她闷声消失在大街上。
待郦遥反应过来,已经被人带进一处十分热闹的戏舍。
朱漆栏杆围着一处偌大戏台,青布幔子隔出雅间,台上咿咿呀呀地唱着,堂下时不传出一声声喝彩。
郦遥被他带上二楼,那处雅间正对着台中,是听戏的绝佳位置。
“你喜欢听戏?”郦遥问。
男子攥着她的手微微发抖,邀她入座,望着台下满座,眼神幽幽:
“不喜欢,但今日戏舍恰有一曲好戏,经典流传,不该错过。”
郦遥鲜少听戏,“讲的什么?”
“讲的是一个无赖冒充才子董其昌,迎娶才女杨云友的戏码。”
郦遥不懂,认真地听着。
男人却没有看戏,而是静默地盯着少女侧脸,看了很久。
忽然那张认真听戏的清秀脸侧过来,看向他:
“你与之前,不一样了。”
男人瞳孔微缩,问:“哪里不一样?”
郦遥眨了眨眼,没说话。
男子一把抓住她的手,带着颤音追问道:“你说,是哪里不一样了?”
她手背上飘抚过痒感,用另一只去摸,愣道:
“你......戴着帷帽?”
男子松开她的手,身体回正,却被少女攥着帷帘。
“放开。”
这句斥喝,让郦遥寻到几分曾经那个傲娇又不屑的他,她没肯放,关心道:
“你为何要戴着帷帽?”
没有听到回答,她攥着帷帘的力气很轻,轻轻一扯,男人就扶着摇摇欲坠的帷帽慌张往前倾。
自眼睛看不见以后,与人见面她惯爱先分辨他的音色,再触及他的眉眼轮廓,这样她心里会有安全感一些。
“我们见了两次,你都没告诉我名字。”
其实宫中那次,她就想问他名字了。
一帘之隔的脸庞比她想象中要消瘦一些,却也掩盖不了他原本立体的五官。
眉间虽皱着,可人却一动不动,任由她摸。
“虽听着你是个脾气不太好的人,可性子却是极软的。”
郦遥的手点点探去,从下颌到额头,触到眉骨上一块疤痕时,愣住了。
“你受伤了吗?”
这是他戴帷帽的原因么。
帷帽下那双眼神晦暗不已,缓缓出声:
“你方才问我,为何要戴帷帽,我告诉你。”
她望他。
男人没再开口,只听桌上“叮当”一声清脆声响,是什么东西被人扔在桌上,一坠流苏垂在她手背。
她低头摸去,是一枚玉佩。
一枚上好的山玄玉。
她双手将那枚玉佩摸了摸,起初还不明白什么意思,直到指腹摸到一“周”字,明显愣住了。
忽然想起初入京时她听到的传闻,周府公子出生时,恰逢久降甘霖,雨后更是漫天彩虹,宛如蛟龙过海。
圣上闻及觉得很是祥瑞,便赐了一块带有麒麟图案的玉佩。
佩在周公子身上,从小至大,不曾离身。
若是被人拾到,也万不敢私吞贩卖这御赐之物。
垂着眸,雾蒙蒙的眸子滞了很久,郦遥将玉佩轻轻放在桌上。
手中一空,便显得有些无措起来,她双手拢错,放在膝处,没敢看他。
脑中闪过从她入周府后的一切画面,一帧一画,形形色色。
此刻耳边隐隐传响一段男女戏腔的对话,犹如给那些默然闪过的画面配了音:
“夫人,你画的这个叫梅花画?”
“不错,正是画的梅花。”
“梅花你倒是画的好,只是有花无叶,不成章法。”
“相公,你错了,此花与其他花卉不同,是花不见叶,叶不见花。不信请看岸上梅花,叶在哪里?”
台上两侧搭着景,戏子身穿大红褶子、头戴新郎官帽,装腔作势掩笑道:
“这个东西怪呀,花与叶子硬是分了家了呐。夫人,你不知道,下官到岭南去过,那里的梅花是花叶并茂的呀。”
“错了错了!你又错了!”女音悠扬婉转,带着几分嘲笑。
夹杂着台下哄笑声,一同刺进她耳里。
确实错了。
从头至尾都错了。
“唱得好!”远处一声熟悉的喝彩打断了她的思绪和茫然,是太子沈宣的声音。
她抬头,望去对面雅间。
如她所料,又传来更熟悉的声音,“沈宣,你还要玩到何时?”
!她瞬间坐立不安。
显然,周明绪也听到了,他不见惊讶,反是将一侧柱上悬挂的绳子拉下。
青布幔子缓缓向两侧拉开,雅间两人暴露无余。
他俯身,凑近她,捧起她脸,低声问:
“你若是董其昌,你该如何做?”
周明绪在重林山逃命,踩空跌至一处密丛遮盖的断崖,本以为必死无疑,醒来才知道是被常年进山采药的药农所救。
他在药农家养伤三月,才得以站立行走。
几日前他返回京城,发现陈珖年不仅逍遥法外,更是成为了当今太子之师,他誓要让陈珖年身败名裂。
期间他偷偷去过周府,看了父亲和母亲,也在街上撞见自己的同胞姐姐周吉玉,因他戴着帷帽无人认出。
可偏偏,偏偏是郦遥,能在第一时间里认出他。
在监视陈珖年的几日里,他数次将目光不觉放在她身上,每每要沦陷时,他都会狠狠打醒自己,能与陈珖年这般伉俪情深,想必也早就同流合污了。
就在他要跟上陈珖年,利用太子揭发此人罪行时,站在街角最不起眼的她,喊住了他。
就如同她第一次进他们周府那般,孤零零一人,却始终眉眼带笑,似在巴结讨好着任何一个人。
他本该不屑,可如今他一身简朴行头、不着发冠的模样,她竟也愿意对着他笑。
那一刻,他忽然想,如果那时他归家停下脚步与她搭几句话,是不是结局就会不同。
而此刻,他亦是这样做了,哪怕用侍花郎的身份与她说几句话,也好。
她依旧如从前那般,爱摸人脸,爱问他是谁。
他是谁,周明绪想,他本该是她的丈夫,本该是他与她伉俪情深才对。
凭什么这一切任凭别人抢走,他却只能躲起来,连名字都不敢相认。
那一刻,周明绪觉得比起让陈珖年身败名裂,他更想知道如果那时,他坚定些,多给他一些接受的时间,郦遥对他,会是何番景象?
帷帽随着男人的动作罩住少女,远远看去,好似一对游玩佳偶,在这场真假难辨的戏剧台前,用亲吻来证明彼此真情。
“回答不了我便换个问题,你若是杨云友,又当如何?”
当如何......
郦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或是她不敢去面对这个问题。
尽管早在长风寨她便察觉出了异样,尽管心里千般疑问,她依旧会沉溺在那人编织的美梦中。
她当如何。
又能当如何。
嫁入周府不过是一纸婚书,寻求权势的庇护,本就无关喜欢。
那嫁给陈府,又有何区别。
她艰难又无措地开口:“事已至此......”
周明绪眸中一愣,满腔怒火:
“好一个事已至此,郦遥,你当真活得如此随便吗?”
少女下颌被人擒抬,那双愣然的眸尾微微泛红,唇角翕动,一句话都没有说出口。
“那个人,好像嫂嫂……”
沈宣看戏途中偶抬眼一瞧,本想转移一下年哥的怒气和注意力,开个玩笑。
没想到年哥看了对面一眼,当即沉下脸,往对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