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就拢了拢衣袖,干脆利落,步履沉稳得走了,也没等武德帝的答案。
因为她知道,武德帝会答应的。
徒留武德帝坐在大殿内,胸口憋着一股气却怎么发都发不出,堵得他心口发闷。只能拿起案几上的文章,狠狠得再次拍在上面,低吼道,“反了天了!”
可到最后气过了,武德帝的目光还是不得不放在了那几张文稿上。他必须承认,这逆女虽然很气人,但她想的这个旧朝旧贵的方向是真的不错,着实让他舍不得放弃。
这么多年了,武德帝不是没想过招一些大才。可那些人嫌弃他是个武夫,宁愿通过宋王谢三家间接向他要官,也不愿意真正向他自荐。反倒是一些寒门子弟,更放得下面子。就是底蕴太薄了,很难扶起来!
旧朝旧贵,既有底蕴,又曾被打落在地,如今早已没有了傲慢,可不就是最好的帝王工具吗?逆女若能给他收拢起这一股势力,他就是给她当一回工具人又如何?
深吸了一口气,武德帝盯着文稿看了半晌,脸色变幻不定,最终到底还是拿起了那几份文稿,细细看了起来。
静静地侍立在殿内角落,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的张永:夭寿,突然觉得自己对昭王殿下还是不够恭敬!下一次他的腰是不是还得弯得更深一点,笑容是不是还应该更灿烂一点。
不行,他得再回忆回忆,自己以前有没有怠慢过昭王!
爹耶,触怒天子就走,天子还不能生气,太可怕了!
第79章
武德帝的效率极高,很快一名士子就被内侍当着洛阳士子的面,请上了前往皇宫的马车,得到了武德帝的召见,还授了一个工部的官职。不出林昭的意外,正是崔漱玉举荐的那个人。
这个消息被曝出之后,洛京的士子都快疯了。在肉眼可见的利益面前,所有的矜持和脸面似乎都成为了不重要的东西。特别是那些已在洛京熬了不知道多久,却依然没有得到一家顶级世家赏识的士人们,肉眼可见的坐不住了。
关于林昭这个昭王兰亭会集的发言,以及她举荐求才的消息,也跟疯了一样快速的传遍了洛京的每个角落,甚至随着各类士人商贾发出的书信,逐步传遍了整个雍国。
宇文墨脸色黑沉得看着手里的信,这是一封拒绝被他拉拢的信,虽然信上的文字写的很委婉,意思却很明确。看着上面那句,“公子好意,某心领,可故土难离,恐难附骥尾。”
“好一个故土难离!”宇文墨捏着信纸冷笑道,手指都开始泛白了也不自知,指尖更是直接戳进了信纸里,“既然那么故土难离,怎么前面不难离了,而今突然就难离了呢?不过是借口罢了!”
他不过是看在此人的确有点才能的份上,这才给他一个机会而已,竟如此不识好歹!
只要一想到这里,宇文墨便觉得一股郁气从胸膛涌起直冲肺腑,让他忍不住咳嗽了起来,越咳肺腑便越难受。他看了一眼信后面的那些客套话,闭着眼直接将信纸在掌心揉搓成一团,随即一点点撕成碎片,扔在了地上。
而此刻,地上已经躺了一地的破碎纸片。
它们似乎在沉默得诉说着一个事实,拒绝成为他宇文墨骥尾的人,已不止眼前一个人。
谋士蓝鸣担忧得看着宇文墨,欲言又止。
如果郑才在此,一定会哑然的发现,这个北周国质子的谋士,竟然长得跟前段时间一直跟他称兄道友,还好意给他出主意帮助他接近昭王的沈兄,简直一模一样,只除了少了一缕胡须,衣服样式不同外。
宇文墨半躺在躺椅上,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胸口的难受方才有所缓解。他睁眼,看了一眼面前欲言又止的谋士,绿色瞳孔里满是冷漠,“说吧,还有什么事?一次性说完,我扛得住。”
声音带着一丝咳后的沙哑和几乎难以掩饰的阴郁。
蓝鸣闻言心中叹息,却也只好上前一步道,忧心忡忡道,“公子,情况不容乐观啊!如今整个洛京的人都在说,昭王求才不问出身,只看才学。我暗中接触的好几个士子,最近都开始心生动摇起来。有几个甚至已经在暗中打听昭王的喜好了!”
“呵~好一个不问出身,只看才学!”宇文墨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讽,“搞得好像真正有才学有出身之人,会看得起她似的。不过是个女子,就算是个王爵又如何,几个人看得起她。”
不过,很快宇文墨就沉默了下来。
因为实际上他自己心里也很清楚,作为北周国的质子,他的情况也没有比林昭好哪里去。他借着质子的身份在雍国洛京暗中布局,费尽心机,苦心拉拢的人脉,又何尝不是那些郁郁不得志且没有家世的人呢?
那些真正一二等世家之子,又怎么可能会搭理他呢?他们看他,怕是跟看个囚徒没啥区别。说好听一点是质子,难听一点,他就是雍国的战利品,囚徒。
林昭好歹是武德帝亲生的,哪怕是个女儿,可她却可以通过借势武德帝,轻而易举搅动那些人的心。只一场会集上的几句话,再让武德帝召见一下,便彻底将那些人的心抓在了手里,直接把他这几年的努力击溃殆尽。
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那场会集明明是他试探林昭的一次行动,若林昭是个如林明珠一般的蠢货,他则刚好可以借这个时机示好,一举两得;若林昭此人聪慧,也可以借此让她陷入被动,将这个突然出现的变量打压下去。
结果却被她直接将计就计,自己布的局,给她做了嫁衣裳。甚至为了遮掩这件事,他还不得不伤害自己的身体。
抚着左边持续发闷的胸口,宇文墨简直恨极!
不过,想到这件事,他免不了又想起了郑才这个贪婪又愚蠢的蠢货,立马看向蓝鸣,冷声问道,
“郑才那个蠢货如何了?”
“公子不必担心,那郑才怕是已经疯了。他自从被驱赶出兰亭会集之后,便一会儿说自己是昭王的男人,一会儿大喊自己冤枉,喊着什么是沈兄在陷害他,疯疯癫癫的!属下有一次打他面前经过,他竟然都没有认出属下。”
“这还不够!”
蓝鸣心中一凛:“公子的意思是?”
“什么意思?自然是彻底杀人灭口!敢那般挑衅吾,自然要做好被吾杀的准备!”宇文墨冷冷的看了蓝鸣一眼,露出一个残酷又无情的笑容,“还有,你说,一个兰亭会集得罪了昭王的士子,突然死了,你觉得谁是最大的嫌疑人?届时,你觉得这洛京的士人,还会如现在这般蜂拥得往昭王府而去吗?更何况——”
想到兰亭会集上,林昭口口声声一句句的“质子”,和当时会场面对王洛时自己的憋屈,宇文墨的笑容愈发冷了起来,“她既然敢打乱我的局,让我给她做嫁衣裳,那就别怪我把她拉入泥潭。真当我的棋局,是那么好借的吗?”
“可那郑才毕竟是被我们怂恿的,而且是家中独子,若真杀了,怕会引来麻烦!”蓝鸣忍不住道。
听到这话,宇文墨反而笑了起来,“那不更好吗?”他的脸上闪过一阵扭曲的狞狰快意,“等郑才死了,你这个沈兄作为郑才的京中好友,自然不能任其无辜惨死。刚好可以一封信送到那建州郑氏,好好跟他们说一下我们这郑士子的悲惨遭遇。你说,家中独子被杀,还是被刚找回洛京没多久的昭王杀的。你猜,那郑家人会怎么做呢?”
蓝鸣立马明白了宇文墨的意思,但他很快变犹疑起来,“世家之人,怕是不可能那么冲动?”那可是亲王,郑家人就算再恨,怕也不敢真对她如何?
“那就让他们疯狂!”宇文墨声音低沉道,可说出的话却毒蛇一般可怕,“先把那郑才杀了,再把他大卸八块,实在不行,就挫骨扬灰。然后,选一个最具特征的尸块,送到建州郑宅去,让他们看看自己儿子的惨状。”
宇文墨越说越兴奋,脸上的笑容却愈发狞狰可怕,“总之,让他郑才死得越悲惨越好!把仇恨种在他们心里,让他们失控,让他们发疯,让他们想方设法复仇。届时——,你这个郑才生前的好友,自然可以适时帮他们一把。那时候——”
那时候如何,宇文墨并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只咬着牙冷笑着说道,“只希望到时候我们的昭王,能喜欢本质子送的这份礼!”说着,宇文墨忍不住快意得笑了起来,彷佛看见了林昭的死亡结局。
蓝鸣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他看着眼前的宇文墨,第一次如此清晰的感觉到他那副绝美皮囊之下隐藏着的极致冷酷和疯狂,这已经不是阴谋了,怕是毒士贾谊听见了,都要头皮发麻吧!
那可是杀人分尸啊,春秋秦国时期的车裂之刑,也不过如此!
可惜,自己和家族早已和宇文墨绑定,这条船哪怕是翻了,他也下不去了。若不然——蓝鸣不敢再继续想下去,真怕自己想着想着,便被眼前的宇文墨察觉到了,最终只能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垂下眼睑,低声应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