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龄研究了这么多年这个病症,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看着眼前再不复当初威仪赫赫的陛下,他咽下喉头涌上的悲痛,沙哑着声音回道,“陛下脉搏虚弱无力,情况很不好,怕是——怕是——”他顿了一下,最终还是说出了那几个字,“没多少时间了?”
“这——”张永只觉得心被人抓了一把一样,连心跳都停了。真的就到这一天了吗?他忍不住看向一旁的正阳先生,希望有所转机,“先生,陛下他——”
正阳先生站在一旁,低头看了一眼面前昏迷的武德帝,随即摇了摇头,“老道也无能为力了,当初,老道就已经跟陛下说过,此病不在四肢,在髓海。陛下能够活到今天,已经算是挣到了。”
张永终于忍不住红了眼:“可先生当年似乎亲口说,退位之后,少思虑,陛下他——”
“能至少清醒十年,如今,已是第十二年。”正阳先生接着道,“以老道的能力,能保陛下十二年,已经是极限。”
张永愣住了,他并不知道这件事,只以为陛下退位,正阳先生便能够一直保陛下呢。
没想到,先生竟然也只能保十年。
如今,都已经十二年了。
比先生所说的十年,还多了将近两年呢。
到底,还是他贪心了。
他跪了下来,看着卧榻上昏迷的武德帝,流下了眼泪。
*
林昭收到消息时,已经是深夜。
她并没有睡,正就着灯火,在看一封司徒旭八百里快马加鞭递过来的奏折,那是一份阐述他们此刻进程的奏折,奏折上,司徒旭告知她,他和林霄、武勋、穆兰几人率领的大军,此刻已经行进到了北周都城都安,拿下北周指日可待。
自那场天幕结束之后,北周新帝和燕王那边,似乎意识到了她的野心,便想趁着所谓的神兵利器还没出来之前,狠狠地打击她。
林昭早已准备了多时,下半年直接派司徒旭等人出马,带着改良的炸药等神器,一举吞了大半个北周,还俘获了北周燕王宇文宣。整场战争,只花了不到半年的时间。
本来,她是打算一鼓作气,直接将北周全部吞并的。谁料,南越那边传来异动,作为王后的林菀暴毙而亡,四大氏也突然跟她翻脸,竟想将吴庸献给勾厉和解。田甲耗尽心力才将吴庸送到流州,保了吴庸的性命,自己却死在了追兵的箭矢之下。
林昭只好先暂停北周那边的动作,腾出手来先收拾南越这边。而且,她很清楚,南越那边会突然搞这么大动作,肯定是跟北周有关,两方一定是勾结了。
只是南越多水,攻打并不容易,也不适合用普通的炸药等火攻。她只能用升级版的炸药,即水雷,火炮等,光搞出这东西,生产足够的水雷,火炮,就耗费了她近一年的时间。这一年多的时间,林昭并没有攻打北周,也没有攻打南越,只不断收集消息,给人一种畏缩不敢继续的样子,甚至,北周那边回宫,南越这边试探着攻打流州,她都让人回退了几次。
待一切都准备好了,方才直接前往流州坐镇,让南营大将武征、桃娘、穆兰等人一举反攻,杀了勾厉,灭了整个四大事嫡系,亲自为林菀报了仇,带回了她和勾厉的儿子,同时将整个南越收归了雍国旗下。
待南越事了,又休养了一年的时间,耗尽了北周新帝宇文御那边的士气,她方才让林霄等人继续进军北周。如今,战争已经打了接近六个月,西雍这边的军队,已经打到都安了。相信,无需多久,她就能等来北周宇文御的死讯,实现南北一统。
就在她这般想着时,突然,王直匆匆走了过来,告知她,太上皇武德帝昏迷的消息。
林昭放下奏折,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看向王直,问了一句,
“醒了吗?”
王直摇头,“据内侍汇报,上皇的情况似乎不算好。”
林昭瞬间听懂了王直暗含的意思,指尖微微一颤,不知为何,突然想起多年前,她第一次来到洛京,看到武德帝的场景。当时,武德帝坐在上首的阴影处,其实根本看不清他的面容,最大的感觉就是,不愧是皇帝,虎目森然,像一只盘踞在殿内的猛虎。
可如今,这个曾经的虎王,也要死了。
没有了武德帝,以后,这整个天下,她就真的是孤家寡人了。
想到这里,她莫名有种寡然无趣的感觉,连看看带给她激动的司徒旭的折子,都提不起兴趣了,林昭站起身,离开案几,踱步慢慢地走出乾安殿侧殿,看着外面的星空。没有现代的光污染,天空很亮,星星在夜空中璀璨无比。
“这几日朝会推了吧!”她突然道。
王直怔了一下,“陛下——”
“备马,明日一早去玉泉山。”林昭继续道,“朕去看看父亲。”
王直不敢再劝,连忙点头应下,快步出去安排了。
*
第二日一大清早,林昭便出了洛京。她并没有摆仪仗,只带了张元,六子并千余骑虎贲卫,一路疾驰,日落前赶到了玉泉山行宫。
因为秋日的原因,行宫内一片斑斓,到处都是秋的盛景,格外漂亮。林昭对这些景色却几乎已经免疫,这些年她几乎每月都会来一趟行宫,陪武德帝一段时间,早已看惯了这些醉人的风景,只瞥了一眼,便快速地走进宫殿。
宫殿内很安静,宫人看见她,无声无息地跪了一地。
张永很快便从殿内走了出来,看着天子亲至,眼眶再次通红起来。不过,他很快意识到自己这是失礼,快速地拿起袖子抹了抹眼睛,方才低声道,
“陛下——”
“父亲如何?”林昭问。
“还未醒呢!”张永侧身让路,一边迎着天子往前走一边答道,“陛下,正阳先生和周太医令都说,上皇他——他——”说到这里,张永哽咽,最后那几个字怎么都说不出来。
林昭自然明白张永话里的意思,她没有说话,只加快了脚步。
武德帝的寝殿很安静,殿内已经点上了灯,昏黄的灯光照亮站在一旁的曹瑞、周龄等一干人,林昭看了几人一眼,随即趋近一步,看向躺在床上的武德帝。他似乎比上个月她来看时,瘦了不止一星半点。头发也全白了,带着一点凌乱地铺在枕头上,脸上的老年斑也显得愈发明显起来。他的手露在外面,枯瘦,蜷曲着,再难见当初的强劲有力。
没有哪一刻,比此刻更能让林昭意识到,眼前的人,是一个衰老的帝王。
不管曾经权势多么滔天,如何万万人之上,该老的时候还是会老的,岁月从不会放过任何人,哪怕他曾经是一个帝王。
不知为何,他突然想起,当初加冠时的场景。那时候,他将那顶九旈冠冕戴在她头上,看着她浑身紧绷的模样,来了一句,
“怎么,撑不起?”
林昭直接回道,“儿怎会撑不起呢?便是父亲的十二旒,儿也撑得起。”
当时,武德帝看着她,并没有继续说话,只收回手,后退了半步,目光从她头顶的冠冕移到她脸上,随即道,
“朕会看着。”
可如今,这个说会看着她的人,似乎要死了。
林昭看了一会儿,确认他暂时没有醒来的迹象,看了张永和周龄、正阳先生一眼,方才离开了寝殿,走到了一旁的起居室内。在那里,林昭方才看向周龄问道,“真的没有办法了?若是需要什么稀缺的药材,朕都能帮忙解决。”
周龄摇了摇头,“陛下,臣无能。”
林昭又看向正阳先生,这个曾经救过她的人,“先生呢,可有其他办法?”
正阳先生亦摇了摇头,“老道也已无能为力了。”
听到这两个回答,林昭闭了闭眼,再没有说话,只挥了挥手,让两人离开了。随即吩咐张永,武德帝如果醒来,立马通知她。
*
林昭没有想到,自己这一等,就等了近三天。
她先等来的,也不是武德帝的苏醒,而是林霄和司徒旭等人,攻下了都安的捷报。
“真已经攻下了?”林昭看着眼前的猎鹰,问道。
猎鹰点了点头,此时再没有往日的沉稳,眼中涌动着无限狂喜,“是的,陛下,八百里捷报,昨日上午林将军、穆兰将军和秦王司徒旭分三路攻入了都安,彻底拿下了这座北周都城,擒拿了都城的北周皇族,倒是那北周天子宇文御自焚了,军队那边的捷报如今已经在路上了。”
“捷报给朕看看!”
猎鹰立马将一个黑色铜管递给王直,王直将东西呈给林昭。
林昭拆开那代表着八百里加急的铜管,用武德帝教给她的办法沾着药水刷那薄绢,随即,看着那一行显现出来的文字。上面的文字并不多,意思却表达得很清楚。
【我军已攻入都安,北周灭,北周天子自焚而死。】
林昭看着薄绢上的“北周灭”三个字,心情格外激动。这种激动,和当初灭南越小国完全不同。当初南越事变发生得太突然,太让人措手不及,灭南越后,她心中除了大仇得报的快感,只剩下淡淡的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