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武德帝似乎有所犹豫的状态,又让很多人认为,他或许后悔了,只是需要一个台阶下,这无疑又加剧了众臣反驳的意愿,反对的浪潮也愈发汹涌。
可此刻,作为预备天子,再与群臣争辩无疑是下策。所以,林昭没有辩驳,只站在陛阶上冷漠地看着他们表演,等所有人都在她目光下安静下来,她方才开口淡淡地说了一句话:“据孤所知,吕太后亦入了帝王本纪!”
那些站出来的博士愣了一下,他们想反驳,却不知道如何反驳这句话。太史公将吕太后列入帝王本纪是事实,虽然吕太后最终没有继位,但这本身就表明,史书承认吕太后统治。
也就是说,并非没有前例,只是没有那么明显罢了。
“孤登基不过是承天命而已。孤今日所做所言,都会留在史书上。”林昭继续道,“孤倒是不在意,只是孤有点担心,后人读到此处会怎么看诸位?掩耳盗铃还是忤逆天命?”
此话一出,再没有人敢出声了!
林昭不再看向他们,直接转身,看向武德帝道,“请父亲传玺!”
武德帝点了点头,让张永将玉玺递给他,就在他再次打算站起来,示意林昭上前接过时,朝堂上立时又走出一人,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让殿内的每一个角落都能听见。
此人正是太常寺卿,掌管宗庙祭祀。
“若殿下登基,后嗣之君该如何解决?”
此话一出,不少人都看向林昭,包括武德帝,毕竟,这的确是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也是他最担心的一个问题。
虽然武德帝觉得自己还有时间,可亲眼看到逆女下一任天子的诞生,但他也想知道,林昭到底是怎么想的。
这个问题,林昭自然想过。毕竟,这是所有公主为帝时,最无法避免也最致命的一个问题。武德帝当初在宗庙对她说的那番话,林昭可没有忘记。而且,在当下的人看来,皇位传承有序,和皇帝是否出色同等重要。
所以,她必须开一个好头,为后续继位的公主解决了这个困境。
想到这里,林昭直接道,“孤日后会择我林氏宗室近支贤德之人,养于宫中。至于具体选谁?”她顿了一下,看向底下的那些臣子,“孤会暗中立下诏书,一份藏于宗庙,一份近身携带,待孤百年之后,尔等自然知晓。”
此话一出,不少人都讶异了,毕竟,这年头连老农手中有个锄头,都只传给自己的儿孙呢,昭王得了皇位,竟压根没有诞下自己血脉后嗣的打算,甘愿将皇位让给兄弟的子嗣。这岂不是意味着,未来皇位又要交到他兄弟的后人手中。
如此一想,他们瞬间觉得昭王登基也不是不可接受起来。
就连林璋,此时心里都好受了不少。虽然自从独孤冲被抓,自己被贬为郡王后,他就已经认清了一件事,这个皇位是绝对轮不到他的。但轮不到他,他的子嗣却可能有机会啊。他们林氏宗室人可没有多少,近支更少,太子不过三儿两女,贤王也只有两儿四女。而且,太子和林琏两人都已经死了,反而是他,未来还要大把时间生儿育女。
而且,他还有阿娘呢,阿娘肯定会帮他的。
这般想的还有王鲁,他虽然被贬,却还没离开朝堂,只站立的位置居后了许多,再加上王家失去了宋家这个强力联盟,又失去了白城,其他王家人更是被天子一撸到底,彻底没有了官职。就连被他们视为唯一希望的四皇子,也被封为恭郡王。
曾经作为顶级氏族的王家,如今直接从洛京一跃而下。
这段时日,为了应对抱怨的族人,王鲁的头发彻底白了,脸上皱纹也多了许多,看着几乎跟谢元没多大差别。可即便如此,也阻拦不了族人的一个个离开。
这些时日,因为这些事,王鲁一直都很痛苦,这份痛苦甚至超越了当初听到女儿王昭仪死讯时,更甚!女儿死时,他还有恨,还有怒火,可如今,他什么都没有了,族人离去,儿女生怨,就只剩他托着这样一副残躯,苦苦支撑。
至于那些原本围在王家身边的人,除了少数几个外,也早已纷纷与他们划分界限。
所以,听到这个消息,王鲁着实高兴,实在是太高兴了。不管怎么样,不管未来天子是谁继承,但这个消息一出,最起码代表着他们王家还有希望。毕竟,四皇子登不上皇位,还有四皇子的儿子呢?最不济,太子的嫡子,也是他王家子。
他们王家,有救了。
他想立马上前跪请林昭登基,以此为四皇子那边增加昭王心中的好感度。但又踌躇了。毕竟,那可是他的仇人啊,杀了他女儿的仇人啊。曾经,他恨不得直接杀了的人。
可他们王家如今远离中枢,这已经是他唯一能够为四皇子做的了。别说是他,怕是宋轶宋老头还站在朝堂,估摸着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向仇人低头不可怕,可怕的是,连被仇人看见的资格都没有。
这般想着,王鲁直接向一旁跨了一步,出列,跪地道,
“臣王鲁,跪请昭王殿下登基!”
王鲁这句话一出,朝堂上不少人都惊了一瞬。就连谢元都忍不住侧目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复杂。他自然明白王鲁的想法。只谢家如今的处境,虽然没有王家那么遭,但也遭受了重创。天子是实打实的把谢家的实权官吏,都给撸了啊。
只他们谢家女虽然是贤王妃,却只有一女,谢元并不觉得昭王的下一任还能是女子继位,所以没打算出这个头。毕竟,他们谢家是礼法世家。
反倒是李元,看了眼昭王对面脸上遮掩不住激动的荣王林璋,想到自己嫁给荣王的女儿,又看了一眼上面拿着玉玺看着他们的天子,顿了一瞬之后,也跪了下去。
“臣李元,跪请昭王殿下登基!”
两人这么相继跪下,眼看着天子没有呵斥阻止,随即又想到如今林氏宗室的几个子嗣都还未长大,他们未必没有机会让下下一任皇帝带有自家血脉,其他不少急于讨好新帝,渴望投机的臣子,也纷纷出列附和道,“臣等跪请昭王殿下登基!”
有了这群人在前,譬如赵宽、马兴这种曾站队荣王,害怕被清算的人,更是不敢再犹豫,纷纷跪了下来。
接着,就像潮水一样,如谢元这般不欲出头的人,向来不喜欢在朝堂发表意见的武官们,在这样的大事上只愿意随大流的臣子们,都纷纷跪了下去。
整个朝堂犹如麦浪倒伏一样,顷刻间便跪倒一片。就连当初嘶哑着声音,叫嚷着林昭是女子的几个顽固博士,也悄咪咪地跪了下去,再不多言。
满朝只有一个声音。
“臣等跪请昭王殿下登基!”
当然,也有人心中存疑,若昭王登基之后,又反悔自己孕育子嗣该如何?毕竟,登基之前说得再好听,一旦坐上了那个位置,谁知道会不会变卦?不过,在这样的时刻,到底没人将这个疑虑提出来扫兴。最起码,这一刻没有人敢提出来。
而且,所有人都清楚,眼前这位可不是什么普通人,乃是天兆之子,还不是以前那种坐上皇位之后,后世给贴金的天兆之子,那可是真的有神异在身上的。这样的人,说实在话,他们也想不出谁能够配得上。
光这个想法,都让他们觉得侮辱了她。
林昭并不知道底下人还有这般想法,见众人终于不再反对了,她也再没停留,直接上前,走到武德帝面前,看向他。
“父亲!”
反倒是武德帝看着这一幕,心绪复杂。终于还是到这交棒的最后一刻了,玉玺一离手,自此之后,他虽然还是皇帝,却只能自称太上皇了,再也没有掌控雍国这艘大船的正当性。而他对朝堂的影响力会逐年减少,因为他心腹大概也会慢慢退出权力中心。
虽然很是惆怅,武德帝却没有反悔,他看了一会儿眼前的逆女,直接开始走流程,对着下面的朝臣说道,“自今而后,雍国之事,一决于新帝。望尔等尽心辅佐,如事朕一般。”
群臣自然应是。
听到朝臣答应了下来,武德帝方才将目光再次看向林昭。
“可准备好了?”他突然询问了一句。
林昭迎上武德帝的目光,眼中没有半分躲闪,“父亲,儿已经准备好了。”
武德帝点了点头,却又再次说道,“你记住,登上皇帝位置是一回事,坐稳皇位却是另一回事。你可以在朝堂压服群臣,但要让他们真正臣服,必须拿出你的实在本事来。还有,不要辜负朕的期望。”
听到这里,林昭直接后退一步,跪在地上,再一次郑重道,“是,儿谨记!必不负父亲之托,不负万民之望!”
武德帝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将手中的玉玺,轻轻地放在她的手上。
很快,张永的声音响起,“新帝即位,百官跪——”
殿中朝臣再次跪下俯首,行大礼,高呼,“天佑大雍,陛下万岁!”
林昭捧着玉玺,转过身,看着这一幕,只觉得眼中有点如梦一般的虚幻,又那么清晰。她脑子里似乎想了很多,有明康长姐的面容,王昭仪的疯狂,萧夫人的诅咒,还有宇文墨死时的场景,和南越勾厉谈判的场景,司马先的预言,在建州看到楚慈尸身那一刻的伤痛,她祈雨成功那天的轰动,以及冬狩那日在绝命崖纵身一跳的惊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