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之人自有天命佑之!”
他原本以为这天命是逆女承受天兆之运,可如今看来,它更像一种历史的必然。明明前面还说牵一发会动全身,可后面那人却丝毫不担忧逆女出事,是不是他在那个时候就已经知道逆女已经是当之无愧的下一任雍国帝王了呢?
未来,真是充满魔力,让人既惧怕又充满渴望。既渴望提前知晓未来,又害怕提前知晓未来。让人既无法完全信,又让人无法完全不信。
他看着面前的逆女,她就那么恭敬地站在那里,神色平静地等待着他发话,像一个最乖巧的臣子一样,但武德帝很清楚,眼前人压根不是什么乖巧恭敬的臣子,而是一头冷静却完全不能去惹的幼虎,一旦惹怒她,她便会拼尽全力将仇人斩杀。
他突然心中涌起一股冲动,想问一句,恨他吗?
他把她当成饵,把她一步步推入绝境,就像对太子一样。她会怨恨他吗?
不过,很快武德帝就放弃了这个问题,因为他很清楚,这个逆女从始至终都很清楚自己的定位,她压根就没有对自己有所期待,又怎么可能会怨恨呢?而且,他并不觉得这逆女会怨恨,因为怨恨本身就是一种逃避懦弱的行为,她只会去解决问题,而不是怨恨。
而且,就算他问了,就真的能够从这逆女口中得到正确答案吗?还真不一定,因为告诉他正确答案,对逆女而言,没有一点好处。相反,一个虚假的奉承,反而不会出错。若他是眼前的逆女,答案必然只会是“不恨”。
想了想,武德帝最终问道,“看了你大兄没?”
林昭摇头,“儿与大兄并不熟悉,况且,父亲应该很清楚,儿不得不跳下绝命崖,也有一部分大兄的功劳在,若不是儿多做了一步准备,此刻已经死在绝命崖底了。”
武德帝沉默了一瞬,没再强求,只说了一句,“你大兄被朕圈禁前,曾高声质问朕,在朕心中,他到底是朕的嫡长子,还是只是一枚棋子。”
林昭没有说话,她很清楚,此刻她压根没有说话的必要。
果然,很快便听到武德帝继续道,“他当然是朕的嫡长子,是朕的第一个儿子,朕也曾对他疼爱非常,保有非常的期望。”说着,武德帝扭头看向太子灵床所在的方向,“可他身后站的人全部都是世家。朕是皇帝,不是一个普通的父亲,朕需要为雍国千千万万百姓考虑,为雍国的传承考虑,不能仅任凭自己的喜好行事。”
说着,他又转头看向林昭,“可即便如此,朕也从未想过让太子死,你知道吗?”
“儿知道。”林昭点了点头,这一点上她是相信的,武德帝再怎样也是一个父亲,他做了这么多,也不过是想废太子而已。他若真的想杀太子,有的是其他办法。
而且,除了乱世,历史上真正狠得下心杀子的皇帝,还是少见的。
但凡正常人,都不会走到这一步,最多圈禁。
“连你都知道的事情,可太子却不理解朕。”武德帝忍不住抱怨道,“他怨恨朕呢?朕给予他一切,他却怨恨朕没有给过他更多。”
林昭:这不废话吗?谁不是希望一步步获得更多。
况且,对于太子这个职位上的人而言,政治上的死亡有时候比肉体的死亡还痛苦。做惯了高位,谁又愿意忍受对着曾经跪在自己面前的人卑躬屈膝呢?
不过,林昭并没有公然反驳武德帝,一来,林昭很清楚,此刻的武德帝其实并不是再说给她听,他只是在自我安慰而已;站在他帝王的角度来看,其实他也没有说错。二来,林昭也不想武德帝刚醒来,就激怒他,没好处。
所以,她只是沉默听着武德帝继续说。
“结果,他就这么死了,还死得这么不体面,被自己一个娈宠杀死!”说到这里,武德帝冷笑了一声,“说到底,还是朕对他太纵容了,这才纵得他肆无忌惮,毫无顾忌。”
“父亲息怒!”林昭道,“大兄已逝,往事便让他随风而逝吧!”
武德帝却并没有结束的意思,“说来,这里面朕也有过错,将他身边那些信得过的宫人都提走了,这才给那内侍创造了下毒的机会。只是——”他话语突然低沉了不少,仿佛不经意般问道,“牵机药乃是贡品御药,非常人能够获取,你说,是谁在幕后指使杀了朕的太子呢?”
按道理,听到这个问题,林昭该有一瞬间的慌乱的。毕竟,太子的死与她有关。
但她脸上神情并没有任何慌乱的表现,一来,王直和桑林的接触非常少且隐秘,基本没有碰过面,大部分传的都是纸条,很难查出来。古代不是现代,到处都有各种监控。
况且,当时王直递东西给桑林时,是在广成苑,是在冬狩前夕。他们第一次来这里,这里伺候的人又大部分都是广成苑本来的宫人,这些人压根就不认识他,根本不可能注意到王直和桑林两人。
最重要的是,那包毒死太子的牵机药,真的与她无关。她让桑林杀太子,怎么可能会提供特征如此明显的毒药呢?她给桑林提供的压根不是药,而是一把可以杀死太子的匕首,一把来自北周的匕首。
若非如此,当初林昭也不会那般光明正大地让李元等人查案,还让宋轶参与。
想到这里,她直接说道,“父亲,儿正打算禀报呢,儿已经让右仆射联合刑部等官员查太子大兄被毒杀一事了,为了最快速度地查清此事,还暂时解了尚书令的圈禁。此事,儿本该在父亲醒来第一时间报备的,只王直询问的时候张永说父亲还未醒,还请父亲见谅!”
武德帝死死盯着眼前的逆女,他自然看出了她的镇定并不是强撑的,而是自然而然的无所畏惧,这不免让他怀疑起来,莫非太子之死真的与这逆女无关?
虽然正阳先生说,太子死于内侍之手是历史的必然,天兆预言的未来里,太子同样死于内侍之手。但武德帝本身对正阳先生的话就持怀疑态度,又怎么可能全信呢?
况且,太子死了,贤王死了,他便彻底没有选择了。
逆女,成为了最大的受益者。
作为一个皇帝,他从不相信,这一切都是巧合。
他刚刚说出那样一番话,的确有发泄抱怨的意思,但最重要的是,他想弄清楚一件事,太子之死与这个逆女到底有没有关系?
可现在看来,这一切好像又的确是巧合。抑或,这个逆女的城府已经深到连他这个父亲也看不懂了?想到这里,武德帝软下语气,很自然地说道,
“你不必担忧,朕杀了那么多兄弟姐妹,很清楚要登上这个皇位,必须付出怎样的代价。况且,太子派了那么多人杀你,你会反击很正常。朕不是在责备你,只是想知道一个答案。昭儿,你应该很清楚,如果李元真的查出了事情与你相关,朕再做遮掩就晚了。”
林昭:她真的不喜欢昭儿这个称呼,每一次武德帝这么唤她,总有目的。
“父亲!”她直接道,“儿无愧于心,若父亲要强加罪责于儿,儿也无话可说。”说罢,她直接掀开身上的大髦,跪在了地上,“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请父亲治罪吧!”
武德帝盯着跪着的林昭,看了很久。
殿内因为盛放冰块的原因,整体非常冷,殿内的金砖显然更冷,激得跪着在地的她忍不住身体颤了一下,可即便如此,她也没有说什么,既没有辩解,也没有求饶,甚至连“请父亲明察”这样程式化的剖白都没有说。就那么跪在那里,带着一股执谬的坦然和倔强。
武德帝莫名相信了,这个逆女或许真的与太子之死没有关系。
之所以会如此巧合,或许正是命运的作祟。
想到这里,他叹息一声,上前一步将人扶起来道,“起来吧,地上凉!”
林昭没有挣扎,直接顺着武德帝的力道站了起来,淡淡的说了一句,“多谢陛下。”只依然垂眸,并不看武德帝。
武德帝也没有在意,林昭越是如此,他反而越相信,太子的死与她无关。
至于贤王,他的人早已查出来了,杀那个二逆子的人,正是曾经的南疆大将军齐清,贤王的外大父。虽然不清楚齐清为何要杀这个儿子,但一个本该在北疆流放的人出现在贤王府,还可自由出入那逆子的书房,本就代表着有问题。
总归与这逆女无关就是。再加上正阳道人说,贤王才是雍国灭亡的罪魁祸首,武德帝对这个儿子着实很难再有什么爱意。
这般想着,武德帝直接松了一口气。正如所有父辈那样,虽然他自己杀兄弟姐妹登位,但他却不希望自己的子嗣互相残杀。这是一种双标,但在武德帝看来,这是他对儿女的帝王式父爱,是为了他们着想。
他曾经浑身污泥,手染鲜血,不就是为了让自己的子嗣干干净净的继位吗?好在,如今,太子和贤王虽然死了,但最起码这个逆女手还挺干净的。
“叫什么陛下,你不是最喜欢叫朕父亲的吗?连在大朝会,都丝毫不顾忌,公然喊朕父亲,以至于这几年太子等人有样学样,全部在朝堂唤朕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