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帝并不理解这所谓的位面世界,但他听懂了眼前人的意思,这是在说那逆女没有登基的情况。而且,似乎那逆女没有登基,对后世影响巨大。以至于,这个未来人不惜代价跑到这个时代,试图将一切纠正过来。
“所以,天兆根本不是天意的显示,是你弄的?”武德帝大胆猜测。
正阳先生摇了摇头,“陛下高看贫道了,脱离了时代科技的辅助,贫道也不过是个比其他人多知晓一点未来的普通人罢了。况且,陛下应该知晓,牵一发而动全身,为了避免因为贫道的出现,导致昭圣帝的命运出现偏差,贫道自从来到这里,便一直隐居在山间,等着圣帝出现的那一天,在此之前,贫道根本不敢做什么。”
“不过——”正阳先生顿了顿,继续道,“天兆之事虽不是贫道所为,但确很可能是贫道计划组的人所为,陛下可记得,天兆出现时,天空裂开的缝隙里,那一闪而过的一个画面。”
武德帝没有说话,他当然记得,虽然当时那画面只是一闪而过,但那似乎漂浮在云端的城池,那银色闪着光的建筑,那似乎在天上飞的仙人,还有那快速移动的奇形异兽,着实很难让人忘记。他可是知道,朝中不少人都认为,那是仙界天宫呢。
“那是我们那个时代人类星球上最普通的一座城池。”
这番话实在是太让人震撼了,武德帝整个人都有点恍惚起来。如果说,前面武德帝对未来这个概念是模糊的,那么正阳先生这句话一出,未来在他眼里便变得清晰了起来。
毕竟,他们以为的仙宫,在这个所谓的未来人的眼里,竟然只是最普通的一个城池。还有什么比这更能体现当下和未来的差别的呢?
只是,武德帝并没有完全相信眼前人所言,毕竟,天兆这个事情众所周知,那逆女被预言是未来的千古一帝,也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万一此人正是利用这一点,借题发挥,给自己套一层未来人的壳子呢?再说了,什么五千年,未来人,位面世界,星球,实在过于奇异了,在他看来和这个世界的妖魔鬼怪无异。
“先生如何证明,自己说的是事实呢?”
正阳道人将那没代表着未来的棋子收了起来,笑了笑道,“陛下,贫道只是在告诉陛下一个事实而已,至于信与不信,那是陛下的事情,非贫道所能左右。陛下问贫道,为何会两次称呼昭王殿下为‘陛下’,因为对于贫道而言,她就是吾等的陛下啊!”
“你就不怕,朕让你的陛下登不了基?”武德帝假装暴怒道。
正阳先生摇了摇头,十分镇定,“陛下,除了昭王,你还有其他选择吗?”
武德帝:他的确没有其他选择了。
不管此人此前那番话,是真的,还是编造的也罢。现实是,如今太子死了,贤王死了,他仅剩的几个子嗣里,只剩下了荣王、四皇子和那逆女。
荣王,想起当初那逆子第一日与太子对峙时,那连得意的神情都掩饰不住的模样,还有韩晶等人所言,自己昏迷之后,他迫不及待宣召群臣名为议事实则想要夺权的操作,武德帝就不可能将皇位传给他。
至于四皇子,不仅年龄尚小,而且若真的选择了他,必然要继续留着王家甚至宋家,到时候,不过是又选择了“另一个太子”而已,甚至比太子还不如,怕是要直接变成世家的傀儡。这些年武德帝一直打压太子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从宋王谢等世家手中夺权,他怎么可能允许自己的继承人开倒车呢?
唯有林昭那个逆女,背后没有大世家牵扯,崔家早就没落了,楚家也是,她身边那些人有才却没根基,离了她就什么都不是;
本身能力胆气又足,去北疆杀宇文墨,去南越促成两国和亲,去建州祈雨赈灾,这看似每一件不可为的事情,都被她做成功了,还办得极为漂亮。就连这次冬狩,面对太子以及荣王等人的多方围攻,也能够毫不犹豫地跳入绝命崖,搞一场假死归来。
还有天兆预言傍身,野心十足,甚至连帝位都还没登上呢,就敢在北周搅弄风云了。别以为他不知道,这些时日北周新帝和那燕王交战的导火索,那封所谓的遗旨的消息,是那逆女派司徒旭透出去的。当然,他也插了一脚就是,否则,事情不可能发酵得如此迅速。
这样一个人,简直是他最理想的继承人。
更别说,他昏迷这段时间,这个逆女也未有逾矩之处,压制住了荣王,扣住了皇后派来的人,直接稳住了广成苑,直接让韩晶等人压力少了一大截。也正是如此,他此刻醒来,才能在这里从从容容与眼前人下棋。
真说起来,这份克制,很难不让人动容。
代入自己,武德帝如果是她,有这样一个机会,他是绝对不会这么安分的。
问题是,她是一个女子啊!
若他传位一个女子,史书该如何写他?是否会说他开了牝鸡司晨的坏头?还有林昭,她真的能够压服满朝文武吗?他活着,或许那些人不敢说什么,等他死了呢?最关键的是帝位传承问题。她是自己生,还是选其他兄弟的后代?若是自己生,如果她怀孕,谁来理政?如果她难产而死,西雍会不会比北周更早混乱?选人,同样的道理。
武德帝想不出这些问题能够有什么好的解决方案。
如果她是男儿就好了!
怎么就不是一个男儿呢?
就算她不是男儿,他还能活个二十年,武德帝大概也不会这么纠结,他可以亲手给林昭铺路,可以用刀一个一个砍掉那些反对的人,可以等她生下继承人、等朝堂习惯她的存在,再放心闭眼。
当然,武德帝自己也很清楚,但凡他还有二十年可活,那逆女也绝不可能上位。因为,他还有足够的时间去培养一个新的男性继承人。
而且,他显然没有二十年可活了,甚至十年都很难。
虽然醒来了,但武德帝自己很清楚,他如今的身体比冬狩之前还差。最起码,他抬起自己的胳膊,现在再让他开猎射鹿,他怕是没法保证自己能够一箭就中。就连精神也略有点萎靡,太子和贤王两人的死,到底给他的身体造成了重创。
想到这里,武德帝没再撑了,直接靠在椅背上,收起了脸上绷紧的暴怒神色,露出了一张被疲倦浸满的脸。说到底,他已经不是年轻时候那个野心满满,威压天下的武德帝了。他还能活多久,都犹未可知呢。
“先生说,自己是未来之人,那先生不妨说说,朕还能活多久?”武德帝突然问道。
正阳先生:“陛下,当初天兆之言,便是历史所述。”
“可先生不是也说了,尔等是来改变历史的吗?如今,朕的继承人太子都死了,先生倒是在这里跟朕说什么历史了,不觉得可笑吗?”
“陛下敏锐!不过——”正阳道人微微顿了顿,“陛下怕是误会了一件事,按照这个位面的历史,未来登基的并不是如今的太子殿下,而是贤王殿下。贤王殿下登基后四年,雍国便灭亡了。”
“你说什么!”武德帝声音急速拔高,话音刚落的同一瞬,人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却浑然不觉,只双手撑在案上,死死盯着正阳先生,“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你跟朕说,太子不是天兆所言的亡国之君。”
正阳道人点了点头。
武德帝只觉得荒谬,任谁都知晓,太子背靠宋王谢三家,若没有被废,是最可能在他死后继承帝位的人。如今,眼前这个自称来自未来的人却告诉他,他搞错了,天兆中那个亡了雍国的人并不是太子,而是他那二逆子贤王。
那他这些时日,对太子的打压算什么?若原先认定的亡国之君太子不是最终登基者,那若是太子登基,是不是也有可能改变雍国亡国的结局?若他早知道此事,是不是不至于落到如今只有林昭一个继承人的地步。
“太子呢?”他忍不住问道,太子莫非死了不成。
的确是死了,正阳先生一句话揭露了太子的结局,“史书上所言,陛下刚驾崩,不过十日,太子便被内侍桑林刺死了。此人也因此,在史书上留下了自己的名字。”
武德帝更觉得可笑了,也就是说,不管那所谓的历史有没有改变,太子都被区区一个内侍杀了,杀他的还是同一个内侍。太子被桑林这个内侍所杀,竟成为一种历史注定?
最可笑的是,一个本该被遗忘的小人物,因为杀死了他那该登基的太子,而成为了历史的一部分。
多么可笑啊!
更可笑的是,他知晓了天命,以为自己可以更改天命,结果他差点就又将雍国交到贤王那个逆子手里。是的,若贤王没有死,按照当下的形势,武德帝肯定会在林昭和贤王之间选择贤王作为自己的继承人。因为贤王是最像他的儿子,够狠,也够绝情。
所以,兜兜转转,他差点又回到了原来的结局,太可笑了!
武德帝想笑,但到底才刚醒没多久,又受了这么一波冲击,还没笑出口,头便昏沉起来。本来撑着棋盘所在案几的手,也开始颤动起来。他下意识地收紧了撑着案几的手,想站起身,结果一个退步,直接跌坐在了后面的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