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了一下,方才继续道,“殿下,皇后是太子亲母,亦是殿下的嫡母,圣人都说了,孝乃是道德之本,殿下莫非想让皇后殿下连太子最后一面都见不到?这可是大不孝!还是说,在场的其他人,在阻拦荣王殿下?”
他说完,目光缓缓扫过殿内的百官。
没有人接话,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废话,这年头,谁敢公然违逆孝道。虽然说是一回事,做事一回事,但该有的表态是绝不能含糊的。
看着这一幕,林璋恨极了。他明明都已经走到这一步,就快要成功了,只差最后几个字他就能坐实监国的名分,偏偏宋轶跑出来,一番话直接让他前功尽弃。
这让林璋如何甘心。
他看着面前这个看似恭恭敬敬的老匹夫,恨不得一剑杀了他。
但林璋知道自己不能。
真走到这一步,他怕是要彻底绝了登基的可能了。
权力自上而下,也自下而上,他还未登基就直接因为愤怒杀了大臣,其他朝臣怕是得担心下一个被杀的就是他们,如何肯让他继位?怕是韩晶、武铁等人,都不会再旁观。
况且,皇宫里面还有一个四皇子林琮呢。
虽然如今他是唯一的成年皇子,但四皇子也是父亲的儿子。
所以,哪怕他再愤怒,仅存的理智,还是阻拦了他走到这无法挽回的最后一步。可如果不做些什么,又无法缓解此刻他心中的愤怒。
看着眼前这个坏他事的老匹夫,林璋忍了忍,最终道,“尚书令好口才,倒是孤遗漏了这一点,说来,也怪事情发生得太突然,谁能知道太子一夜之间就薨了呢,据说,还是死于内侍之手,可怜可叹。若大兄日常恭谨修身,怕是不会遭此劫难。”说到最后,他直接阴阳怪气起来,直接问向宋轶道,“尚书令,你说,孤说的对嘛?”
宋轶自然知道,荣王是在故意恶心他,可他无法反驳。太子之死太过于突然,再加上天子因此昏迷,哪怕韩晶等人反应速度快,也早已传得广成苑人尽皆知。
说实在话,当初听到太子薨逝的那一刻,宋轶是分外心痛的。回过神来时,他也曾想过,当初在太子暴虐初露端倪时,自己和宋皇后没有不放在心上,甚至纵容,会不会太子就不会有此一劫。
可这世间没有如果,太子死了,还是死在内侍手中,这是事实。
过去的事情,亦再也无法挽回。
活着的人,只能向前看。
至于现在,最重要的是将这一切透露给宋皇后。偏他现在被囚禁,手下的人手也被天子圈了起来,广成苑又被封禁了,进出不得,不能自己派人出去。要不然,他也无需一直站在这里,出言阻拦了荣王的所谓议事,他就能离开了。
但现在,他还不能离开,他必须看到荣王将人派出去。
想到这里,宋轶没有接荣王的话,只道,“殿下,陛下昏迷,如今时间也不早了,不若早点派人去通知皇后殿下,也好让殿下带着人更好地伺候陛下,主持大局不是?”
林璋倒没想到,眼前的老匹夫忍耐力这么高。自己刚刚那般明里暗里影射太子了,他也没有被激怒。也是,若宋轶是那种轻轻松松就能被人挑拨起怒气的人,就不会坐在今天这个位置上了。太子真的好命,有这样一个舅舅。
可惜,此人不是自己的人,反而是他的敌人。
眼前,这人还公然逼迫他去请宋皇后。林璋是疯了,才会去真让人去通知宋皇后。真让宋皇后来了,父皇又昏迷,这皇位还能有他什么事?
可公然拒绝,林璋看了一眼下面那些已经开始窃窃私语的官员,刚刚他们虽然没有说话,但都听着呢,有宋轶前面的那番话,他如果真的说不派人去通知皇后,岂不是明摆着说他不想让皇后知道实情,要违逆不孝,甚至“图谋不轨”嘛?
虽然他的确图谋不轨,但名义上是绝不能出现瑕疵的。
但凡此刻,百官不在跟前,他都能拒绝。偏他为了监国的名义,把大半官员都喊来了。
如今,竟有一点进退不得的感觉。
越想越不得劲,沉默了片刻,最终林璋还是妥协了,不过,答应是一回事,什么时候派人去请又是另一回事了。这般想着,林璋直接道,“尚书令说得对,通知皇后殿下这件事,的确必须趁早做。这样吧——”他说着,转头看向一旁的阿利,
“阿利!”
候在一旁的阿利会意,立马站出来,“奴在。”
“等会你带上几个人,回一趟宫,将陛下昏迷,太子薨逝一事告知皇后殿下。记住,莫要夸大,也莫要遗漏。皇后殿下问起什么,你便答什么。”
阿利也很机灵,立马领会了荣王的意思,躬身应是,却并没有动作。
说完,林璋还煞有介事地问宋轶,“尚书令,你觉得孤这般安排,可还妥当?”说完,他嘴角微翘,略微有点得意。他就是明明白白告诉宋轶,他要拖延此事。
宋轶就是再厉害又如何,如今,宋家的人都被圈了,他自己都还是阶下囚,就算他表面答应不去做,他也没有办法。难道,他还能逼他这个荣王不成?
宋轶自然不能逼荣王,就算逼也没用,他难道还能一直盯着荣王派出去的人不成。不过,他也不着急,荣王也拖不了太久,这么多人看着呢。只要宋皇后一到,荣王的拖延本身,就是他现成的罪名。到时候,反而方便他们顺势将四皇子推上去。
所以,哪怕明知道荣王的小手段,他也没说什么,只道了一句,“荣王殿下安排得甚好。”便俯身行了一礼,就打算离开。
只他才刚后退两步,殿外便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第351章
随即,便是密集的脚步声,就像有人带着大批人靠近承晖殿。荣王林璋皱起眉头,抬手,正要唤人去查看,殿门却被推开了,四个虎贲卫抬着一个华丽的轿辇走了进来。
这行为,无礼得很,要知道,这里可是荣王的宫殿。
不少官员都很好奇,到底是谁,如此大胆,竟然敢这般冒犯荣王。林璋脸色也立马浮现出了怒气,他自诩自己如今是雍国唯一的亲王,除了父亲武德帝,几乎没谁能压在他头上,如今被人这般冒犯,自然不能轻易放过,呵斥的话就要脱口而出。
此时,轿辇停了下来,落到了大殿中央。
就连原本在殿中央的宋轶,都给它让出了位置。
随即,轿辇的帘子掀开,一个裹在青色大髦的身影出现在他们面前,那人半倚在轿辇上,半低着头,看不清面貌,只头上松松散散的用一根丝带束着,可即便如此,不少人也一眼认出了眼前人,昭王林昭。
果然,下一刻,他们就见到那张脸抬了起来,朝他们笑了一下,虽然脸色有点苍白,眼尾处有几处轻微的伤痕,嘴角也有一小块青紫未消,但所有人都能够认出来,那就是昭王。
所以,昭王还活着?!
天啦,谁能想到,本以为此次冬狩,昭王是最早出局的。结果,太子莫名其妙死了,贤王也莫名其妙死了,那个据说跳了绝命崖的昭王,却竟然还活着!
这也太神奇了吧!
众人不禁看向她,竟有一种恍惚之感,莫非,这个世界真有天命不成。中毒不死,如今,跳下那么高的悬崖,昭王都还能活着。那岂不是意味着,下一任帝位,非昭王莫属?
这样的情况之下,他们还有必要站队嘛?
想到这里,有人看向宋轶,有人看向上首的荣王,都想知道他们是个什么想法。
宋轶心中的震惊不比在场的众人少。其他人不知道,但作为宋家家主的他很清楚,昭王绝对是真的跳下了绝命崖的,这件事他的人亲眼所见。
当初,宋令在昭王跳崖之后,本打算将悬崖边上的那波人全部灭口,然后再去追杀峡谷小道里的人,没想到,昭王的人这么快就追了上来,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危急关头,宋令深知他们可能全军覆没,直接趁机让几人走峡谷小道,躲开了围杀。自己则带着人掩护,搅乱视线。
若非如此,当初,他也不会落到昭王的人手中。
那几人逃了出去之后,本打算快速将一切禀报给太子,谁知道太子已经离开了猎苑。没办法,他们只能转头将消息禀报给他。
宋轶得知此事之后,立马就准备去找太子。可惜,太晚了,太子早已入了寰宇殿。
他转身又想派人去探一下林霄等人,没想到,没过多久就看到他们回来,还带回了重伤的宋令。那时,宋轶就知道,事情糟糕了。
果然,没多久,韩晶就带着大批禁军,将他和王鲁以及他们的人都控制了起来。
这就算了,偏不过一晚,太子就薨了,还是死于内侍之手。
而昭王却回来了。
不知为何,宋轶的耳边突然响起,当初昭王封王,他想逼迫谢元出头时,谢元感叹的那句话,“天意不可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