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知道,就算当初卫朝在广成苑发动政变,都没想过利用绝命崖。原因很简单,因为那里太高了,且悬崖峭壁光滑如镜,除非长出翅膀的神人,普通人根本不可能上去,和当初昭王在建州中的乌头之毒完全两回事。这样一个悬崖峭壁,昭王殿下从百米高的悬崖上骑马坠入深涧,真的有机会活下来吗?
他只恨自己,当初为何要让昭王殿下走那么一条小路。但凡换一条路,殿下或许就不会陷入那般绝境。
司徒旭则垂着眼,也没有说话,不同于林霄,他反而更相信林昭必然还活着。那可是一个还没有登上帝位,就已经开始布局北周,意图统一的人,那样的人,真的会死在一处悬崖下吗?司徒旭不相信,也不愿意相信。
只有武勋因为心中格外愧疚开口了,“是臣失职。陛下让臣保护昭王殿下,臣却…没有做到,请陛下降罪!”陛下让他保护昭王殿下,结果却出了这样的事,这让他心中如何能够好过。就算陛下如今没有斥责他,他也很难释怀。
“好了!”武德帝挥了挥手,“降罪的事情以后再说,先带人尽全力搜救!”
“是。”几人齐声应下。
随即起身,很快就退下了!
林璋看了看走出去的几人,又看了一眼明显不想再说话的武德帝,道了一句,“儿告退!”之后,也立马站了起来,快速地退了下去。太子已经被圈禁,他的目的已经达成,下一步他最紧要的是,抹掉自己与北周勾连的尾巴。
这件事可宜早不宜迟。
没多久,林璋也脚步轻快地消失在殿外的光影里。
整个寰宇殿,除了宫人,再次只剩下武德帝和正阳先生以及他徒弟三人。武德帝扭头看向棋盘旁,那个正怡然自乐,拿着几枚棋子自己跟自己下,似乎什么都没有听到,置身事外的正阳道人,心中有几分不是滋味。
明明他是皇帝,按道理来说,他才是这世间最自在的人。可他为了废一个太子,费尽心机,步步为营,连自己的女儿都能拿来做棋子,方才勉强走到这一步。可眼前人呢,既无家国大事需要忧虑,也没有生存的危机,哪怕是知晓林昭生死未知,也还能自己跟自己下棋,悠闲自在得很。
这么一对比,他这个皇帝当得都有点美滋没味了。
他沉着脸,再次走到棋盘对面坐下,抬手拿起一枚白子,随手搁在一处,看着对面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带着点试探,也带着点不甘地问了一句,
“先生真的一点都不担心昭王?”
正阳先生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下头,将手中那枚黑子落在棋盘的另一角,方才慢悠悠道,“陛下,贫道还是那句话,天命之人必有天命佑之。”
“是吗?”武德帝不置可否。
他虽然惊叹于林昭身上发生的奇迹,但始终不认为,这世间真有天命这玩意。那东西,不过是儒家搞出来的东西,若不是它对皇权还有点作用,武德帝早把那玩意儿丢掉了。什么“天命无常,惟德是辅!”搞得好像修德就真的能够影响天一样。
不过,他到底还是希望林昭活着的,想到这里,补充道,“但愿如此!”说完,也不再说话,将白子放到了自己早已看好的一个位置。
*
第344章
而此时,离开寰宇殿的荣王林璋也在忙活着落下他的另一枚棋子。
——杀贤王林琏。
林昭已经死了,也是时候抹除这个总喜欢拿他顶锅的碍眼兄长了。他那二兄,虽然被圈禁在王府里,却一直像一条蛰伏的蛇,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从暗处窜出来咬人。林璋可不想自己好不容易走到今天这个局面,最后成为别人的嫁衣工。
好在,当初来广成苑之前,他便和独孤冲做好了约定,只待林昭一死,便帮他杀了贤王。至于动手的人嘛,自然是他二兄的外大父齐清齐大将军。
说来,他也是从独孤冲的口中才知晓,齐清竟然回了洛京呢。
不过,正好做他的棋子。
他二兄不是最喜欢利用他的外大父武正栽赃他嘛?就连外父武正的死,都成了林琏算计他的一环,这一次,他就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林琏也尝一尝被亲人背叛的痛苦。
想到这里,他没有多犹豫。
走出寰宇殿没多久,就派出一个心腹侍卫,趁着整个广成苑还未全部戒严,暗中带着林昭已死的口信,快速地朝着洛京而去。
而林璋自己,自然是要想方设法解决那个重伤的北周刺客,以防他供出自己。
*
此刻,林昭在哪里呢?
她真的还活着吗?
恐怕就连她自己,都没法给予正确的答案。
她只记得,自己骑着马跳下了深涧,随即整个人都被风包围了。有那么一瞬间,林昭甚至觉得整个世界,似乎都慢了下来,耳边除了呼啸而过的风声,穆兰撕裂般的吼叫和虎贲卫的惊呼外,什么都没有。
但很快,她就看见了那条瀑布,以及下面肆意翻滚的白色雾气。
冰冷的雾气瞬间让她的理智清醒了过来,而当初枣红马最后因为吃痛跳跃的横向动作,也为她争取到了反应的时间。
林昭迅速取下了马鞍旁边的那个平平无奇的棍子,按下棍子上的一个开关,很快,那根不起眼的棍子就被烟花一样炸了开来,变成了一把以钢为骨架,皮革为面,长约一丈见方的巨伞。伞面瞬间鼓满山风,滞缓了她原本的下坠之势,把她从马背上带了下来。
只是,她到底还是低估了这绝命崖的风,虽然已经尽量用坚韧的皮革来制作这把伞了,伞骨也是用当下最好的灌钢法做的,但没多久那伞依然在狂风的摧残下,歪斜着卷起半边。
这番意外也让她整个人都歪斜着朝着对面崖壁方向撞去。伞面因狂风带来的巨大拉力,更是扯得她手臂发麻,甚至有脱臼的倾向。刚稍微减缓的坠落速度,又加快了。耳边的风声再次震耳欲聋起来。
好在,这也不是没有好处的。
她距离对面悬崖又近了一步。她当初虽然尽力让马儿跳跃了,但距离斜网依然还有很长一段距离。这番一个折腾,反倒是让她进一步接近了斜网。刚刚还什么都看不见,如今哪怕是隔着水雾,她都能看见对面悬崖上隐隐约约挂着的灰褐色粗麻网。
林昭知道这个网的具体位置,就在瀑布边缘约三丈处。
她直接朝着那网格,射出了一支带钩爪的弩箭。
是的,是弩箭,当初为了这场跳崖假死,她做了多番准备。那“降落伞”只是其一,这弩箭才是最重要的一环,只要钩爪抓住斜网,她就可以借助钩爪的绳索,把自己的身体像滑索一样引到了网上。哪怕没有降落伞,她的存活率也大大增加。
然而,不知道是弩箭击到了网绳上滑脱了,还是绳子不够长的原因,第一支弩箭竟然没有挂上去,铁钩直接撞了个空,然后掉了下去。
林昭看着那掉下去的弩箭,心中一沉。
这样的弩箭,她只准备了两支。第一次失败,若再失败一次,林昭恐怕就只能等到自己快掉到崖底的时候触网了。那时候,她就算能够利用网来缓冲自己的降落速度,时间也不够了,身体怕是很快就会拍在深潭上,内脏摔成一滩肉泥。
至于控制皮伞来调整方向,林昭瞄了一眼伞面几乎已经全部卷上的伞,更来不及了。距离悬崖只怕不到五十米,下一秒估摸着她就已经落在水上了。最重要的是,崖下的风太大了,作为一个非专业的跳伞者,林昭根本无法自如地控制方向。
她只能用差点脱臼的右手稳住左手弩身,再次快速地扣下扳机,射出第二支带钩的弩箭。随即,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只弩箭。那一刻,林昭只觉得,每一秒都是煎熬,好似在死神的镰刀上跳舞,一个意外可能就坠入深渊。
好在,上天到底眷顾她。这一次,钩爪在网缘咬住了。
然而,她根本没时间庆祝,甚至松一口气,弩箭携带的绳索便猛然绷紧,把她像流星一样荡向斜网。力道太大,让她整个左肩就像一瞬间被什么巨力扯了一下般,剧痛立马袭来,手差点没能攥住钩爪的绳索。
撞上斜网的最后关头,林昭立马扔掉手中的皮伞,抱住自己的头,侧着身子。
随后下一秒,她整个左后背一阵剧痛。
这痛猛烈极了,就像是一块巨大的石头拍在了她的背上,林昭甚至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像被人狠狠地捶了一下,眼前顿时一阵发黑。特别是左手臂和肩胛骨的方向,更是彻底失去了知觉。
她能够清楚的感觉到,自己撞到了网上,又弹了一下,随即便快速地往下滑落。但或许是太痛了,或许还是伤到了脑部什么部位,很快她就意识不清起来。
等她再次朦朦胧胧想要睁开眼的时候,整个人都已经浸透在水中,眼皮重得就跟挂着两个铅球,身体也沉重得很。她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四周似乎都是水,她就像一个蜷缩的婴孩一样抱着自己,泡在水里,耳边还能隐隐约约听到呼喊声,语气急促,带着明显的焦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