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琏投喂鱼食的手顿了一下,他自然明白齐清这个外大父表达的意思,不过,他对此并不担心,因为他很清楚自己这个三弟是个什么样的人。
作为老三,他的势力是最为薄弱的,也是发展得最慢的。可即便如此,他依然借助武贵妃和林明珠两人,不断讨好武德帝,试图借此靠近那个位置,足可见他的野心有多大。哪怕是比起自己,怕也是没少多少。
当然,作为皇子,除非残疾,否则不可能真对父亲这个位置没有野心。
但林璋经过这一年父亲的偏袒,怕是早就把那皇位视为自己的禁脔。如今,林昭一回来,他便接连受挫,如今,父亲更是在明示自己身体不好的情况之下,执意给林昭加冠,一副明显要把皇位传给他的模样。在这样的情况之下,林璋又怎么可能坐得住呢。
他绝不会就此甘心。
若没有机会还好,一旦有机会,林璋绝对不会放过。
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呢?这一年憋屈在王府的日子,他已经受够了。
“无需担忧,孤了解这个三弟。如今的林璋,就是一个走投无路的赌徒,只要给他一条路,哪怕明知道有诈,他也会乖乖踏上去。”林琏垂眸看着鱼缸,淡淡道,“现在最重要的是,确保这个计划不会被人知晓。”
“殿下的意思是?”
“将武家全部灭口!”林琏语气平淡地说道。
齐清心中却忍不住一震,连喂食的动作都停了,“殿下——”他以为自己听差了,忍不住重复道,“殿下要灭了武家?”
林琏没想到齐清反应这么大,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怎么了,外大父为何惊讶?武正已死,武家留着对我等也没什么价值,此时不杀更待何时?”况且,他也不信任武正,那毕竟是荣王的亲外大父,虽然他手上掌握了武家人,可难保武正留了后手。
况且,武正已死,害怕杀外大父这件事暴露的恐惧,已经在林琏心中植下。正如他刚刚所说的,武家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反而容易成为他整个计划暴露的隐患。
他自然要除掉。
当初建州一案,若不是他在知晓自己私采金矿一事暴露之后,依然心存侥幸,没让舅舅齐仁直接将荣遥、周芒等人全部灭口,自己怎么会沦落到如今这个结局。
这样的教训,林琏可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
而且,他的王位已经被废,也再不能承受第二次失败了。
齐家如果没有了价值,贤王是不是也要把他们齐家全灭了?齐清忍不住这般想道,但他丝毫不敢表现出来,只点了点头道,“殿下说的没错,老夫这就去安排。”
“杀人之前,先把当初为了取信林璋的那个人质放回去。”
“人质?”齐清初时不解,但很快反应过来。林琏说的是武正的孙子。按照他们原本与武正商定的计划,这孩子此刻应当已经“失踪”才对,唯有如此,才有理由取信荣王。如今,贤王让他把人放回去,莫非——
齐清心头一沉,“殿下莫非怀疑,武正背叛了我们?”
“有没有背叛,并不重要了。”林琏淡淡道,“不过是以防万一罢了!”
听到这句话,齐清心中忍不住闪过一抹惊恐,他这个外孙用完人后,竟是一点缓和的活路都不打算给人留下啊,甚至连是否背叛都不顾,全部都当背叛了算。那武正孙子什么都不知道,又还幼小,明明是可以活下来的。
按照他们的计划,荣王必会调查此事,他们会引导他找到那个小孩,坐实武正被威胁一事,然后让那小孩被救回荣王府。自此,即便武家覆灭,那小孩也能活下来。
可如今,贤王竟连武家一个小孩都不打算留,如何不让人胆颤?
然而,还没等他从惊恐的情绪中走出来,林琏吩咐的话又来了。
“做得干净一点,不要让人查到我们。”
“是。”听到这句话,齐清不敢再继续说什么了,点了点头,将手中的鱼食尽数撒入缸中,看着那尾红鲤贪婪地吞食,直接快速地离开了。
林琏没有再说话,看着齐清逐渐远去。直到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书房外面,林琏方才喊了一句,“暗一”。
一个身穿黑衣的男人,立马从一旁的阴影中走了出来,单膝跪地喊道,“殿下——”
“跟上去,孤想知道孤的外大父,会不会心慈手软背叛孤?”刚刚齐清的犹豫林琏看得一清二楚,他自然不会什么都不做。
虽然建州的私兵窝点被林昭一把端了,但林琏手中却并不是真的全然无人可用了。他这人向来走一步算三步,又怎么可能没有备用方案呢?就算齐清不带着北周那边的合作回来,他也照样可以实施自己的计划,不过是曲折一点而已。
“是!”名叫暗一的黑衣男人点了点头,快速地跟了上去。
很快,整个书房便真正只剩下林琏一个人了。林琏看着灰瓷鱼缸里面的鱼,没有人喂食了,这鱼立马懒洋洋地沉在水底,偶尔摆动一下尾鳍,搅起几粒细沙,连游都懒得再游一下,倒不像一条鱼,反而像一条龟。
林琏轻轻地叩了叩鱼缸,鱼才仿佛受惊了一样,猛地摆尾游了上来,因为游得急,甚至在水里激起一串水花,溅了出来。
林琏看着那点点滴滴缀在案几上的水珠,紧绷的脸色扬起一抹极小的弧度,“这年头,贪婪从来不是错,毕竟,世间谁不贪。”他自言自语般开口,声音低得只有缸中的鱼能听见,“错的是贪婪,却太蠢,且不够狠。”
窗外,夜色愈发沉了起来。有更夫在敲梆子,二声,二更时分了。
林琏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带着冷的秋风立马吹了进来,吹得案上的烛火猛地一晃,差点灭了,但很快又顽强地重新燃了起来,甚至比刚刚还明亮了不少。林琏望着大雍皇宫的乾安殿的方向,那里,似乎依然还有光在闪烁,昭示着天子还没有进入睡眠。
“父亲,这场冬狩局恐怕不能如你所愿了,因为儿也打算参与进去。”
想到这里,林琏嘴角扬起的弧度更大了。当然,这个弧度也就他自己知道,如果此刻有人在这里看林琏,他的视线中看到的依然是一个面无表情的贤王。
就算被废又怎样,父亲明显不打算留着太子了,只要林昭死了,下一任天子必是他。若早知道父亲会对太子如此不满,他压根不需要在建州做那么多动作,导致自己一招不慎被林昭抓到了把柄。
当然,现在也不晚就是。终有一天,那乾安殿会属于他的。
林琏收回目光,关上窗户,走回案前。
烛火再次跳了跳,似乎不习惯此刻的平静,林琏走到灰瓷鱼缸旁边,再次看向里面的红色鲤鱼,鱼没有动。它沉在缸底,显然是在等着下一把鱼食。
他将手伸进水中,捞起那只贪婪的鱼,直接放在案几上。
没有水,鱼明显不安起来,想要跳着回到鱼缸。可林琏早已将鱼缸搬到了地上,它跳了半天也没有跳进鱼缸里面,反而每一次跳跃,最后都被林琏送回了案几上。
跳到最后,鱼再也跳不动了,缺水让它呼吸急促,只能静静躺着等待着死神的到来。
林琏就这么看着那鲤鱼,在案几上,一点点的,脱水而死。
第321章
另一边,王家府邸
深夜的王家府邸比白日里安静许多,廊下的灯笼已经换过一轮,烛火在深秋的夜风里微微摇曳,投下摇晃的光影。
王鲁坐在书房内,面前是一盏茶,茶的另一边则是他的孙子,被赞为王家宝树的御史中丞王洛,此刻,王洛正优雅地斟茶。
不过,王鲁并没有喝。他老了,早已不习惯深夜饮茶,向来是温一盏温水,临睡之前喝一杯,便直接睡下的。若是以往,此刻他都应该已经睡下了。若不是宋轶派人来说,深夜要来见他,王鲁根本不会这么晚还等在这里。
“父亲,宋伯祖父今日的事情,可做得不地道。”王洛在一旁道。
王鲁自然知道,正因为如此,他才更想知道,宋轶想干什么。要知道,以前宋轶的架子可摆得大着呢,他们三家联盟,宋家有兵权,又是宋皇后的娘家,这么多年来宋轶可一直自诩三家的领头人,但凡有什么事,一直都是他和谢元去宋家。除了一些特殊情况,宋轶很少主动来王家,更别说这么晚的情况。
如今可是宵禁。虽然宵禁对他们这样的权贵而言,形同虚设,但也毕竟是个制度。一般而言,不管是宋轶还是王鲁,都不会刻意去挑战这个规则的。毕竟,夜路走多了总会遇见鬼,若被武德帝发现,挑动了他那根敏感神经怎么办。而且,这种东西纵然是潜规则,但若天子真的拿出来说,也会成为一条正儿八经的罪名。
南疆贤王的外大父齐家不就是如此吗?
天子不知道齐家在南疆跋扈,结党营私吗?自然不可能!可就因为那是贤王的外家,天子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因为那是贤王的外家,待贤王被废,连罪名都不需要罗织,现场的罪名就能把齐家打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