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安王和长公主所言,自古以来,礼法都是不断变化的。三皇五帝时期的礼,与夏商周之礼大有不同;夏商周之礼,与后来的春秋战国之礼,又有不同。昔年汉文帝废肉刑,不合古制,然天下称仁;光武帝以‘柔道’治天下,亦与高祖旧制不同。
这都是顺应天时的例子啊!”
“那是天子理政,如何能够和昭王加冠这件事一样!”眼看着局势一边倒,李元的话刚落,一个依附与宋家的御史就出声反驳道,“昭王何德何能,竟能与昔日汉文帝光武帝相比?莫非,昭王想要越过太子,图谋帝位不成?”
这话说得就严重了,几乎是在明晃晃的指林昭觊觎大统。他们这样做的目的,就是要逼着林昭亲自出来,拒绝这个提议。
毕竟,在他们看来,你可以有野心,也可以窥觑帝位,但在太子已立的情况之下,是绝不可能公然承认这件事的。
否则,就是谋逆。
他们可立马以谋逆之罪弹劾她。
一个沾染上谋逆之罪的亲王,还能有什么前途?
李元自然也很清楚宋家的打算,他正要反驳,毕竟,天子在看着呢,即便有可能得罪了太子一系,他也必须出这个声。谁料,就在这时,上首的天子直接站了起来,喝道,
“够了!吵吵嚷嚷的像什么话!这是朕的寿宴,不是朝堂。”
众人:???
明明是天子挑起了这个话题,如今,备受指责得还是他们。就在宋轶等人向上前继续说两句时,却忽然见上首的天子身体突然晃了一晃,整个人就好像要朝着一边倒去一样。
“陛下——”
众人大惊,惊叫声此起彼伏,瞬间充满了整座麒麟殿。
站立两边的内侍曹瑞和张永两人反应速度最快,几乎是立马就奔到了天子面前,搀扶起了天子的胳膊。张永扶着天子的手沉稳又有力,曹瑞却忍不住颤抖起来。
“快,去宣太医令!”
曹瑞扭头朝殿外的小内侍吼道,声音尖利得几乎破了音。小内侍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靴子在金砖上滑了一下,差点摔倒,也不敢停止,踉跄着稳住之后,立马继续往外跑。
殿内瞬间乱成了一片。
文武百官纷纷起身,都想搞清楚天子到底怎么了。就连早已知晓天子身体出了大问题的宋轶等人,此刻都忍不住有点诧异起来。明明前段时日,天子除了记忆有点问题之外,其他一切看着还很正常,怎么突然就这么严重了?
他站在原地,目光死死盯着上首,脸色在烛光下明明灭灭。王鲁就站在他身旁,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诧异,以及暗藏的激动。
另一边,天子的心腹,武铁,韩晶、李元等人的反应就纯粹多了,他们是最不希望天子出事的人,此刻更是恨不得冲到张永两人面前,以身相替。
太子有一瞬间的狂喜,但也很快收敛神色,以一种焦急的目光看向武德帝。
哪怕是林昭,此刻都没有心情吃点心了,毕竟,如果武德帝这个时候出事,她是真的完全没有一点胜算。
唯一还一副状况之外的,大概就是荣王林璋了。
作为对武德帝身体状况一点都不知情的人,此刻的他只觉得天都塌了,他如今的一切可都是武德帝给的,武德帝如果真的出了事,他岂不是要玩完?要知道,这一年他早已将太子一系得罪的死死的,太子登基,怕是第一个清理的就是自己。
想到这里,荣王整个脸都不白了。
同样觉得天塌了的还有武贵妃,她没想到那个传言竟然是真的,看着一向在她眼中威严的天子此刻却只能靠着内侍支撑自己站着,她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心中只有一个想法——陛下竟然真的病了?陛下怎么能真的病了呢?陛下病了,她和璋儿怎么办?
倒是一旁的宋皇后冷静了许多。毕竟,她早已知晓武德帝生病一事,甚至看过武德帝手部突然不受控制的模样。虽然,如今武德帝眩晕的样子与她知晓的症状不一样,她却并没有放在心上,只当是又一个症状罢了。
而且,从她被放出的那一刻开始,宋皇后就知道,天子是不打算继续隐瞒自己生病一事了,只是没想到,他会以这样的方式公布出去。
所以,她只是站了起来,神情有点复杂得看着这一切。待武德帝坐了下来,看着神色好了不少时,方走上前温声问道,“陛下可要先回去休息?”
武德帝没有立刻回答。他闭着眼,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微微蜷着,另一只手自然得垂在一旁。他的呼吸很重,胸口起伏了几下,像是在平复什么。过了片刻,方才睁开眼,看了一眼底下略微混乱得朝臣,又看向宋皇后。
“朕无事。”武德帝道,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像极了虚弱却强撑得模样。随即,一句话概括了刚刚自己的异状。“不过是饮多了酒,起得急了点。”
说罢,还让张永去把气喘呼呼跑来的太医令周龄打发了。
可殿内的臣子没有一个相信这个解释,特别是那些了解武德帝的人。笑话,天子是谁,那可是在军中连饮三坛烈酒还能骑马射箭的人。如今不过饮了几杯温酒,就站不稳了?还需要两个内侍去扶?这是在说什么绝世大笑话呢。更别说,太医令人都来了,天子还让人回去,这不就是典型的欲盖弥彰吗?
不过,此刻没有人会把自己心中的想法说出来,所有人都只做了一件事,顺着天子的话头道,“陛下不若少喝一点。”
就连原本惯于在朝堂沉默,扮演大大咧咧,只会舞刀弄剑的武将们,此刻都忍不住出声,“对啊!陛下,饮酒太多到底伤身!”
作为人子,林昭、太子、荣王等人,自然更不能不表示了。太子直接上前,恳切武德帝回去休息;林璋更是急迫得很,恨不得现在就把太医抓来,让他们给武德帝治好;
林昭面上同样展现出了焦急的神色,将一个担忧父亲的女儿演得淋漓尽致。当然,心中的焦急也是真的,只还是觉得有点奇怪,武德帝的身体真的已经病到这种程度了嘛?明明就在几天前,还丝毫看不出异样。这进展是不是快了一点?
宋轶则直接趁机道,“陛下当保重龙体为重,至于其它事,来日再议也不迟。”直接打算用武德帝所谓的饮酒过度做文章,拖延所谓的加冠一事。
武德帝自然知晓宋轶的用意,又怎么会让他得逞呢,况且,他提为林昭加冠一事,真正的目的还没有达成呢。
所以,宋轶一说完,武德帝便否决道,“不必!”说着,他看了底下刚刚反对的人一眼,声音温和了一点,“朕也知道,为女子加冠的确有失礼法。可昭王是女子,却天兆在身,并不是一般女子。且朕也不可能让她嫁出去,自然不能为其举办笄礼。她又是我大雍的镇国昭王,总需要举办一个礼仪,正式宣告天地,寓意她已成人。冠礼是最合适的。”
“可是陛下,昭王而今也不过十四而已。”有王家的御史立马出声道。
“对啊,陛下,昭王殿下距离成人还远着呢?”又有人忍不住附和,这一回是荣王林璋的人手。
“朕知道!”武德帝撑着扶手,身子微微前倾,看着那些反对的御史,“可尔等也应该清楚,天兆早有预言,朕根本活不到昭王真正二十岁成人加冠的时候。”
潜在意思就是:莫非,尔等要让我死都不安心?
没有人能够抗的起这个罪名,包括宋轶,所有人都忍不住露出了惊骇的神情。
“陛下——”他们忍不住再次惊呼道。
林昭也极为惊讶,她完全没想到,武德帝为了促进她加冠这件事,就连自己寿命不永这件事都可以丝毫没有忌讳得摆出来作为筹码,就好像一个真正疼爱女儿的父亲,为了她得未来铺路不惜一切一样,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有点分不清,这是真的疼爱还是算计?
可还没等她有所反应,武德帝就抬手制止了下面臣子的惊呼声,继续道,“朕想着,反正距离冬狩也不过一个月了,不如就一切从简,趁着冬狩直接在广成苑为昭王行加冠礼吧,也不需要去宗庙了,省的尔等为难!”
众人:还能这样?这算加冠呢,还是不算加冠呢?他们是继续反对呢,还是不反对呢?
林昭:她也没想到,武德帝会提出这样一个建议,将她得加冠和冬狩结合起来,这是武德帝妥协之后的方案,还是另有目的?冬狩的广成苑可是演武之地。
武德帝真的只是为了让她提前加冠嘛?
她拿起案几上的一枚羊羹,放在嘴里面细嚼慢咽,总觉得武德帝这个行为带着其他算计。就好像她的加冠只是顺带,广成苑才是目的一般。
不过,没关系,不管武德帝要做什么,到时候她总能知晓的。至于到嘴的好处,先接着就是。
想到这里,林昭直接站起来,对武德帝道,“儿多谢父亲厚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