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他并没有立马反驳什么,而是眯着眼,将目光看向底下依然镇定自若的林昭,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随即淡淡的问道,
“昭王,你怎么说?”
被武德帝亲自问及,林昭自然也不能偷懒了,不过,她也没打算与太子荣王以及现场的官吏等人长篇大论,只站起身,行了一礼,对着武德帝道,“父亲,孤怀疑刚刚出言之人,要么想叛国,要么有谋逆之心,请父亲明察!”
此话一出,林璋立马炸了,“林昭,你这是什么意思?”
林昭的目光却依然很平静,瞥了林璋一眼,“三兄是真的不懂吗?还是装作不懂呢?罢了,既然三兄不懂,那孤不妨说清楚一点。”
说罢,她环顾四周,目光从武贵妃、太子、宋皇后等人身上一一掠过,最后才回到武德帝身上,拱手道:“父亲,众所周知,天幕预言,儿是未来千古一帝。不管儿未来到底如何,此事为真,不可辩驳。在儿看来,如今执意让儿出嫁之人,无非两种用意。其一,让儿嫁给外邦君主,将天命拱手送与他国,此为叛国;其二,让儿嫁给本朝臣子,让外姓之人有可乘之机,借儿之手染指帝位,此为谋逆。不管是何种用意,都其心可诛。”
此话一出,麒麟殿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方才还高喊着“昭王是女子”、“女子当嫁人”的朝臣,此刻一个个脸色都煞白,跟见了鬼一眼,恨不能将方才说出口的话直接吞回去。他们只是想用“嫁人”来堵昭王上位得路,混个从龙之功而已,可没想把全家得命赌上啊。
要知道,叛国和谋逆,这两顶帽子,任何一顶都足以抄家灭族。
偏偏这时,林昭又看向荣王林璋和太子得方向,状似好奇得问道,“就是不知道太子和三兄,到底是想谋逆呢,还是想叛国呢?还是说,两者都想做?”
这问题一出,林璋得脸色直接由青转白,又由白转青,他想辩解,说自己只是体谅她长大了而已,可偏偏天兆预言林昭是千古一帝,这是事实;而他,之前一直鼓动武德帝将林昭嫁人,也是无可辩驳的事实。他就是想要狡辩,都找不出理由。
最终,他只能快速得走到大殿中央,跪伏在地,看向武德帝,大喊道,“父亲,儿绝无此事!”只希望武德帝能够懂得他的心。
太子虽然他也被林昭的话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却到底比林璋理智一点,他并没有像林璋一眼直接跪地请罪,反而以一种歉意的口吻,对武德帝道,“父亲,都怪儿过于关心二妹妹,竟忘记了此事,请父亲恕罪。”
御阶之上,武德帝并没有说什么,只嗯了一下。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慢慢转动着案上的酒杯,目光从林璋那张青白交加的脸上扫过,又扫过武贵妃发白的面容,太子宋皇后两人依然镇定的表情,最后落在林昭身上。
说实在话,林昭会拿天命说事,是他没有预料到的。最有意思的是,她直接利用天命,反手就给攻击她的人,扣了一个叛国谋逆的罪名。这份机敏,这份临场应变,着实让他忍不住欣赏。甚至,武德帝觉得,比他年轻时候强多了。
他端起酒杯,慢慢饮了一口,然后放下。
“好了。”他挥挥手,让林璋做回自己位置上去,随即用不高但殿内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的声音道,“昭王的话,都听见了?天兆之事,乃天命所归。以后再有人妄议昭王婚事,无论何人皆以叛国谋逆论处。”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这已经是第几次天子颁发相关的禁令了?上一次,南越求亲一事,荣王质疑昭王的血脉,最后天子禁止人质疑昭王的身世;如今,他们不过提及一下昭王嫁人一事,天子便再次禁止人谈论昭王婚事,甚至连叛国谋逆之罪都出来了。
这岂不是意味着,从此以后,再没有人敢在朝堂上、在宴会上、在任何公开场合,用“嫁人”这个话题来攻击林昭。武贵妃和荣王精心策划的这一局,不但没有扳倒昭王,反而让她变得更加无懈可击起来。也不知道两人有没有后悔?
武贵妃后没后悔没人知道,但此刻脸色灰败的林璋,后悔爆了。他知道,自己又输了。不仅输了,而且输得比上次更惨。上次在乾安殿门口,他只是暗地里丢了面子;就算群臣看到了,他们也不会说出去;但这一次,却公然在宴会上,成功丢了这么一大个脸。
他应该听从阿娘的话,不该那么着急的,那样的话就算计划失败他们也不会损失什么,不至于像现在一样当着朝堂众臣的面狼狈至此。特别是在有太子对比的情况之下,更是衬得自己跟个小丑一样。
林璋难以忍受这个结果。
第312章
反倒是武德帝觉得林昭赢得太简单了,自己应该再为如今沸腾的形势加一把火,让其燃得更爆裂一点。总是这样只在朝堂斗嘴,小打小闹,他的目的何时才能达成?
而且,他看向半束发的四儿子林琮,又看了一眼自回到洛京之后,便一直做成人打扮的林昭,说实在话,他也是经过武贵妃的提醒,这才第一次意识到一件事,这个逆女还没到十五呢?也就林昭一直以来表现得太过于成熟,又束发戴冠,直接让人忽视了她的年幼。
既如此,干脆提前为其加冠算了。
至于为林昭加笄礼,武德帝想都没有想过。当初,笄礼出现的目的就是为了告诉旁人自己的女儿已经可以嫁人,并且通常是在订婚之后,出嫁之前举行,本质上是在昭告她从父的女儿变成了夫的妻子而已。
虽然同为成年礼,但笄礼与象征着可以接触权力的冠礼根本没法比。
冠礼,才是一个人从孩童变成社会人的正式礼仪。
想到这里,武德帝手指在案几上敲了敲,继续道,“说来,若非贵妃提醒,朕都快忘记了,昭王如今还未满十五。”
众人静了一瞬,不是很清楚天子为何要说这句话,莫非是终于觉得自己刚刚的禁令不妥,又打算推翻了?虽说天子向来是纶言如汗,不可更改,但这里是宴会,也不必那么死抠讲究。当然,最重要的是,在场的大臣基本都乐于见到天子改口。
不止群臣这样想的,就是太子和荣王林璋心中都忍不住涌现出了类似的期待,看向武德帝。武贵妃目光闪烁,眼中的期待更是明显。归根到底,她还是不甘心刚刚的失败。被天子拒绝就算了,可偏偏被一个女儿这般撅了回去,下了面子,武贵妃如何甘心?
“陛下,莫非是想为昭王赐婚?”她再次声音柔柔的问道。
就算不能嫁出去,那也可以成亲啊!男人和女人成亲之后可不同,男人不过是多一个照顾的人,可女人呢?还要孕育子嗣呢。就算林昭是昭王又如何,她难道还不是依然要怀孕,才能有后代。届时,一个大肚子的女人,怎么上朝。
武德帝瞥了自己的贵妃一眼,一眼就看出了她眼中的不甘和算计,他并没有接她的话茬,而是转头看向林昭,用一种轻描淡写的、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当然事的语气道,
“昭王如今已经是镇国昭王了,虽然年龄还未到,也早已束发戴冠,但到底不够正式。朕打算,提前择日为昭王加冠。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武德帝这番话,就像一块巨石砸进深潭,比刚刚的禁令,更让现场的人惊骇。
加冠!
还是提前加冠!
这几个字的份量,但凡是读过一点历史的人都掂得清楚。要知道,冠礼本就是男子从幼童到成为君的正式礼仪。只有加冠了,男子才有接触权力的机会。这也是为何,不管是荣王,贤王还是太子,都是二十岁加冠之后,才真正进入朝堂的。
昭王还未满二十岁,破格进入朝堂就算了,有立功的前提在呢。再说了,天子也只是让其入朝听政而已,并未授予什么权力,他们尚且能够忍受一点。以后,如果天子要让昭王做什么,他们也可以用昭王还未成人一事阻扰。
但加冠之后可不一样了,加冠之后可就是正式成人了。更别说,昭王还未满二十,连十五都没到呢,如今就加冠根本就是抢冠。世间很少人会这么急着给自己子女提前加冠的,除了天家,而天家会这么做,只有一个原因,让选定的太子提前摄政。
最典型的就是汉武帝刘彻。汉景帝病重,为让太子能以“成年”身份合法继位,在驾崩前10天为其加冠。联想到天子的病,知情的人瞬间坐不住了。
天子要干什么,明示立昭王为储吗?
太子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简直不敢相信,父亲竟然会如此公然下他的面子;林璋更是难以置信,连带着手上那把武德帝赐给他的白玉扇子,被掉在了地上,他都已经一无所知。
就连林昭都忍不住有点惊讶,她完全没想到,武德帝会突然提出这样一个建议,纵然这里面有加速引爆这场夺嫡争势的意思在里面,但这何尝又不是对她未来上位的又一步铺垫呢。所以,哪怕明知道武德帝的用意,作为既得利益者,林昭也丝毫没有反对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