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赏完琉璃像,武德帝看向林璋,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璋儿有心了,你的这份礼,朕很是喜欢。”
林璋脸色更得意了,脸上的笑容都快溢了出来,“父亲喜欢便好。”随即,再次看向太子的方向,不意外看见,太子的脸色更差了,脸色的笑容都快挺不住了。
林璋的心里,比夏日吃了冰块还爽快。
不过,扭头看向依然面无表情,神色丝毫没有变化的林昭,林璋未免又不爽起来。毕竟,自己的胜利固然很爽,但敌人的不在意,也足以让人难受。特别是这个敌人,还是林昭这个总是压他一头的人。
不过,想到林昭准备的寿礼,他立时心中便有了主意。
“父亲!”他对着武德帝道,“儿听说二妹妹也为父亲准备了寿礼,二妹妹这般厉害,又是第一次参加父亲的圣寿,准备的礼物想必极为不凡。不如,让二妹妹将礼物呈上?”
荣王此言一出,殿内众人的目光立时齐刷刷投向林昭。
不少人都已经知晓昭王准备的礼物,只一瞬便明白了荣王的险恶用心。这是故意拔高天子对昭王礼物的期待,再让昭王出丑呢。不过,此刻朝堂里面的人,大部分都是太子、荣王以及武德帝自己的人,除了少数几人心中有所担忧之外,其他人基本都乐意看见这一幕。
甚至有人站了起来,附和道,
“荣王殿下说得没错,想必昭王殿下准备的贺礼定极为不凡。”
“对啊对啊,昭王殿下不如将贺礼拿出来?”
……
武德帝没说话,只看向林昭。
作为天子,他自然也早已知晓林昭的贺礼。说实在话,最初听说林昭要给他送一桶姜时,武德帝是生气的。他堂堂天子,逆女竟然给他送那样一份礼物,何等轻慢。
要知道,姜可不是土豆这样的神种,早已在雍国广泛种植。他着实想不通,逆女送那样一个东西给自己,有何意义。莫非,真把他的寿诞当乡下老农过寿对待了不成?
对此,林昭没有多做解释,她只是放下手中的酒杯,随即走到大殿中央,俯首作揖道,
“父亲圣寿,儿的确备了一份礼物。”
说着,她看了眼外面。很快,王直和青衣两人共同抬着一桶姜走入大殿。那桶不过是寻常的桐木所制,上面既没有镶金嵌玉,也没有雕刻花纹;桶里面的生姜就更平凡了,一眼就能看出是寻常姜,唯一能够称道也就姜块粗壮,姜芽饱满,里面还带着些许泥土的气息。
看到这一幕,林璋只觉得自己算计终于得逞,心中得意,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反而一脸恨铁不成钢道,“二妹妹,兄长知晓你因为出生就被调换,心中一直对父亲存有怨念,可即便如此,你也不能在父亲圣寿的时候如此敷衍,送这样一个礼物吧!”
他脸上的愤怒演得恰到好处,既有对“父亲”的维护,又有对“妹妹”的失望,像极了一个痛心疾首的兄长。
太子虽然没有说话,但眼中看好戏的戏谑之意格外明显。
百官们窃窃私语,有人装模做样地叹息,有人更是摇头晃脑起来,一副极为不赞同的模样。就连坐在轻纱后面坐席上的命妇们,都忍不住议论纷纷起来。就连司徒旭都露出不解的眼神,显然不明白林昭为何这样做。毕竟,如果昭王真的手头拮据,抄一本孝敬也比现在这样一份寿礼好啊。
林昭自然也听到了大殿里隐隐约约的议论声,但她没有说什么,神色平静得很,像是什么都没听见。待林璋那番看似恨铁不成钢实则暗含指责的话说完,方才开口对武德帝道,
“父亲,姜者,疆也,儿送这样一桶姜给父亲,并不是不尊重父亲,而是希望我雍国未来能够一统江山,千年万年!儿知道,这是父亲最大的愿望,儿希望父亲的愿望能够实现。”
此话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原本还在故作叹息的臣子们,立马低下了头,收敛了神情;那些议论纷纷的人,更是直接收了声。
谁能想到,昭王送的那样一个粗鄙之礼,还能有这样一层寓意呢。
姜与疆同音,姜形如山,一桶姜山,一统江山,这哪里是什么礼物,这分明是承诺,承诺武德帝,若将来她继承帝位,必会统一江山,千年万年。
好大的口气,好诱人的承诺,还有比这更好的寿礼吗?
那些原本等着看笑话的人,此刻只觉得自己才是那个笑话。
而这里面,最尴尬的莫过于荣王林璋了。他怎么也没想到,林昭那份粗鄙的礼物,转眼之间还能跟江山一统扯上关系,他就是再蠢也知道,武德帝曾经对统一的执念,如今看到这样一个礼物,不高兴才怪呢。
林璋脸上原本就是演出来的愤怒,此刻立时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譬如,用一个将要牵扯江山,难道不过于生硬吗?可看着武德帝脸上绽放出来的喜悦表情,又看了一眼四周惊异审视的神情,林璋到底要脸,没有说出什么话来。
太子此刻的心情不比林璋好,作为太子,他早已将雍国江山视作自己的禁脔。此刻,自己的禁脔被别人安排,他能够高兴才怪呢。
以前,他虽然早已知晓林昭野心勃勃,但却从未见过她如此不遮掩的告诉别人,对,她就是想当皇帝,想当雍国下一任的天子。甚至,还是当着他这个太子的面。
偏偏,他根本不能生气,太子看向上首的武德帝,他的脸上露出了十足欣慰的神情,不是自己献礼时那般敷衍的“不错”,也不是林璋献琉璃像是那种见到感兴趣事物的赞许,而是那种看到后继有人,发自内心的欣慰神情,一种他做梦都想拥有的神情。
事实上,武德帝此刻,比太子想象中更加高兴。
他直接站了起来,走下了台阶,来到了林昭面前,他看着眼前这个身高几乎到自己颈脖的女儿,第一次觉得,性别也没有什么。天子从来都只是天子,与性别无关。若林昭能够延续自己的意志,将雍国发展壮大,她是男是女有什么关系呢。
“好——好一个江山一统,这份贺礼朕收下了。”说罢,他拍了拍林昭的肩膀,说出了那句父亲曾经对他说过,却饱含算计的话,“吾儿肖我!只希望你以后莫忘初心。”
不过,此刻他说出这句话,虽然也有点算计,但也有几分真诚。
没有人不喜欢,后人将自己的思想意志传承下去。繁衍的意义,不就是如此吗?血脉不过是其次,真正的传承是思想的传承,是意志的传承。
作为开国之君,他一生最大的遗憾就是未能统一南北。年轻时他有过这个野心,但北周宇文焘与他缠斗半生,壶关之战虽胜却未能扩大战果,统一最终成了一个被搁置的梦。如今,他老了、病了,遗憾最终似乎也只能化成了永远无法实现的执念了。
可如今,那个逆女在他面前,用一桶姜说出了他这辈子最想做、却已经做不到的事。这哪里只是贺礼,逆女是在告诉他,她会延续他的意志,努力统一中原。
这让他如何能够不欢喜?
林昭真的很想说,不,我们不像,但武德帝这句话对她有利,她自然不可能傻傻地把属于自己的好处推开,直接顺着这句话,毫不犹豫地点头,“儿时刻谨记!”
父女两人之间温情脉脉,殊不知,此刻麒麟殿内其他人心中是何等的惊涛骇浪。
第311章
武德帝拍了拍林昭的肩膀,转身大步走回御座。他的步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连带着落座时的动作都带着几分难得的松快。
殿内百官尚未来得及从那句“吾儿肖我”的余韵中回过神,便听见天子难得爽朗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张永,将昭王的贺礼好生收着,放在朕乾安殿的御案上,朕要日日看着它。”
张永躬身应下,亲自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那桶生姜抬了下去。谁能想到呢,天子每年收的寿礼没有上万,也有上千件,各个都是奇珍异宝,要么琉璃珊瑚,要么翡翠玉器,今年的寿礼更是多了不少稀世珍玩,可偏偏,被昭王的一桶姜拔了头筹。
这哪里是一桶姜,这分明是天子心目中的江山。
然而,此刻大殿中其他人根本没兴趣去看张永,他们还沉浸在天子“吾儿肖我”四个字上面,特别是宋轶、王鲁、谢元等从二十年前就跟着武德帝的人,他们曾经见过先雍国公说出那句话,自然也知道当时雍国公的算计,可正是如此,他们反而更清楚,这句话从天子口中说出来的分量之重。
不管天子是如何想的,至少这一刻,他怕是起了立昭王的心。
对于太子一系而言,还有比这更糟糕的消息吗?
哪怕是有自己小心思的王鲁,此刻也算不上好心情。天子否定了太子等其他儿子,这里面又何尝不包括四皇子呢。他原本苦心孤诣用四皇子束发做的试探,此刻俨然成了笑话。
不止宋轶等人听出了天子的意思,本就敏感多疑的太子林瑚,此刻心中更是犹如当头一棒。他不明白,自己苦心孤诣搜罗了那么多的寿礼,父亲不领情就算了。此刻,竟然当着文武百官所有人的面,赞林昭肖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