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去。”想到这里,太子林瑚直接对刘常道,“老三想当刀,孤便让他当刀。”
今日林昭穿的那一身衣服,碍的不仅是林璋的眼,更是他的眼。他之所以没有当场发怒,甚至什么话都没说,不过是因为知晓,愤怒是无用的,甚至更多时候,可能还会成为他的把柄。父亲这么做,不过是逼着他动作罢了。
他可以动作,但绝不能因为这点小事肆意动作,正如阿娘宋皇后所言,如今的他面对的早已不是普通的争宠,而是生死之争,必须谨慎。
如今,有人在这件事上冲锋打头阵,何乐而不为呢?
*
夜宴将至了。
麒麟殿内,再次变得灯火煌煌起来。
与上次为昭王接风的宴席不同,今夜麒麟殿的布置又添了几分帝王的威仪。殿内四角的铜灯比平日多了一倍,烛火倒映在金砖上,层层叠叠,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御座两侧的紫檀高架上,各摆了一个红珊瑚寿桃,颜色赤红带着一点粉,简直跟真正的仙桃一模一样,假如真的有这玩意的话,这正是少府库房里压箱底的珍品。
御案上,贺寿的菜品与糕点已陈列齐整。时鲜瓜果堆叠成塔,佛手与灵芝置于其间,前者取其“福寿”之谐,后者则暗合祥瑞长生之意。总之,每一道菜和果品的选择,都是少府慎之又慎选出来的,务必既好看又有好的意义。
百官们已在各自的位置上落座。
和上次林昭接风宴不同的是,今夜御阶之上多了几个显眼的位置。
上首天子旁边的御案的左位,多了一条几乎与天子并列的案几,珍品堆砌,毫无疑问,那是皇后即将坐的尊位。前面宋皇后静养的消息传出,不少臣子都在猜测她是否会出席呢,此时看到这样一个安排,立时便知道了答案。
此外,天子的右边稍微下一点的位置,也多了一条案几,上面同样鲜花瓜果点缀。距离天子那么近,又在宋皇后的对面,那位置毫无疑问是武贵妃的了。
武贵妃之下,还有几个位置,但更偏更远,且用屏风遮挡了。能让少府这样做的,这里面坐的人,只能是天子的妃嫔,武德帝后宫其他女眷了。
倒是御阶之下,众人的位置和上一次基本没有什么不同。
左首依然是太子林瑚的席位,与他相对的右首则是镇国昭王林昭的位置。这布局与上次接风宴一模一样,但今夜的意义却大不相同。上一次接风宴,昭王是主角,又立有大功,破格与太子并列,纵然臣子想说什么,天子也可以恩宠的名义,直接将他们的意见摁回去。
但现在是天子的寿宴,是国之大典,在这样的场合让昭王与太子对席而坐,纵然昭王如今已经有镇国昭王的封号,其间用意,足以让人多想。
荣王林璋坐在太子下首,对面是四皇子,再往下是安王、懿德长公主、明珠翁主、秦王世子司徒旭等宗亲勋贵。命妇们,譬如太子妃,荣王妃、宋夫人、王夫人、李夫人等人的席位,则以轻纱隔断,安置在靠近殿门另一侧,
不过,此刻,上首大部分席位尚空,除了百官之外,只有内侍宫女们仍在做最后的检查。偶尔几个官员在窃窃私语外,但大多只是礼节性地寒暄,他们的目光始终有意无意地扫向殿门。他们在等,等上首的人入场。
果然,随着宴席的趋近,入席的人变得多了起来。
首先入场的是一些高品级的命妇,譬如宋夫人、王夫人、李夫人等,不过她们基本都在命妇处就座,两处又以轻纱相隔,官员的视线很少会瞥向那边。
随后,宗室与勋贵们到场了。
最先到的是司徒旭,这位异性王世子依然和以往一样,一副世外谪仙的模样,不过身上罕见的没有穿他那标志性的白衣,而是穿了一身青色锦袍,腰系玉带,头上也戴了一个墨玉发冠,倒是多了几分富贵样子。作为非宗室之子,他被安排在百官上首,宗室席末位。
随后是明珠翁主林明珠,作为天子的义女,她今日的打扮自然不能太朴素,金冠玉饰,锦绣披帛,应有尽有,衣裳上还特意点缀了她最喜欢的金色铃铛。不少朝臣都注意到了她,虽然林明珠如今已经不是明珠公主,但依然是个不错的攀升渠道。
以前,众所周知明珠翁主和北周楚王是一对,最不济还有秦王世子。如今,北周楚王已死,秦王世子这一年多来似乎也不再如以往那般,在宴会上处处对明珠翁主关照。不少朝臣家中都有子侄,自然难免奢望一二。
不过,这都是以后的事情。此时不会有人提起,林明珠也不会去理会,她目不斜视地走过殿中,在自己的席位上落座,随后便安静地等待。
紧随后面的是安王和他的世子,懿德长公主和她的一个小孙女。
安王和以往一样,虽然穿着一身亲王礼服,对身旁的一切却置若罔闻,除了对着少数几个人,如宋轶、王鲁等人颔首之外,其他人就跟没见到一样,径直从他们面前走过。
官吏们也都习惯了,毕竟,他们对安王也一向如此。作为如今武德帝唯一活着的兄弟,安王的存在不过是天子兄友帝恭的象征,空有一个亲王爵位的名头而已,手中根本没有权力。对着这样一个人,他们自然也不可能尊敬得起来,名头上敬着就是。
倒是懿德长公主出现时,不少臣子都站了起来。对于天子这个姐姐,百官还是很敬佩的。要知道,能够从武德帝手中活下来的人着实不多,能活下来且活得滋润,连武德帝都给几分面子,也就这位懿德长公主了。
可惜的是,自从年龄大了之后,这位公主除了每年举办的花宴,已经极少露面了。就算露面,大部分时候也像今日这般,神情端庄而略带疏离,压根不给人套近乎的机会。
几人入场之后,大殿明显安静了不少。那些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朝臣们,几乎都不约而同地收了声。毕竟,众人都很清楚,重要的人物,即将登场。
果然,没多久,他们就看到了荣王林璋的到来。
此时,荣王已经换了一身紫色王爵礼服,头上也卸掉了冠冕,只金冠束发,一副言笑宴宴的模样,步履从容的踏入殿内,与白日仪典上那副脸色铁青、拳头紧攥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似乎在和谁说着话,众人仔细一看,发现竟然是四皇子林琮。作为不过十岁总角之龄的皇子,四皇子按道理不该束发的,可奇怪的是,此刻的四皇子竟然没有梳牛角双髻,反而将一半头发都束在了顶上,半束半披着,似乎已经是半个大人了一样。
皇子提前束发加冠,一般发生在需要亲政的时候,如汉武帝。如今,四皇子不过是10岁,却这番打扮,倒让不少官吏都深思起来,有人忍不住将目光移到一边的左仆射王鲁身上。就连宋轶谢元两人,都忍不住看了一眼王鲁。
在他们看来,除非武德帝亲自下令,否则,四皇子会这么做只有一个可能,是王鲁示意的。束发虽然不同于加冠,但王鲁让四皇子这样做,未尝没有想借此机会,让其参与夺嫡的意思。王家这是什么意思,借他的手知晓了天子重病一事,结果半路又打算改弦易张?
被盯着的王鲁面上不露声色,只如往常一样笑着,拿着一杯茶水浅饮起来。正如众人暗中猜测的那般,这一切都是他示意的。王鲁这么做,自然不是毫无目的。
他最重要的目的,其实是试探,试探天子的反应。
他想知道,天子看到四皇子这副打扮会如何?是默许?是呵斥?还是不闻不问?如果天子默许,那就说明天子对四皇子仍有期待,他便可以继续为四皇子拉好处,争取让四皇子提前开府。毕竟,昭王出宫开府,也不过13岁;
有此先例在前,四皇子十岁开府,又有什么稀奇的呢?
哪怕天子生气愤怒,四皇子也可以说,自己是想快点长大,为父亲分忧。一个十岁的孩子想要早点长大而已,就算天子知晓这里面有他的试探,也不会说什么。
而王鲁之所以会这样做,最根本的原因还是不甘心。
虽然太子之子也是王家女所诞,但太子妃只是他的侄孙女,不是亲女儿,太子背后还有宋家,王家在太子阵营中只是“从属”,不是“主导”。即便太子未来登基,王家所获也有限。
但四皇子不同,那是他女儿的儿子,他的亲外孙。
如果他登基,王家就是第一外戚,权势远胜于太子登基后的局面。而且,他已经从宋轶的手中知道,天子重病,对太子的忌惮愈发严重了,就连宋皇后都被迫静养了。这种情况之下,四皇子未必没有机会。
要知道,汉武帝当年选的最好帝位人选,可就是幼子。幼子,即年幼,就代表着没有威胁,有时候反而是个优点,特别是对于病重的皇帝而言。
如此情况之下,王鲁自然不可能没有动作。
荣王林璋压根就没注意到这一瞬间百官之间的目光交锋,他也压根没将四皇子林琮放在心上,对他半束半披发的行为,也浑没在意。毕竟,这个弟弟也不过十岁而已,在他看来不过是个小屁孩。哪怕他自己十岁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争夺天子宠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