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不意外这个答案,他意外的是,司徒旭只有这个答案。
明明,就在刚刚,他还提起了建州旧事,明显是有推翻前面答案的倾向,结果,转眼间态度又暧昧不清起来,似支持她,却似乎又不打算明确明说,直接退缩了。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眼前的司徒旭缩了回去,但不妨碍林昭趁此机会,给他一个台阶,让他好好再考虑一下。
想到这里,林昭缓声开口道,
“那就多谢世子了。”
随即,以一种略带感慨的口吻继续道,“说起来,我还要感谢世子!”林昭边说边拿起那煮着茶的鍑,亲自为司徒旭添上一杯茶水,再把它推到司徒旭面前,“从北疆到南越,再到建州,我走的每一步,都有世子的功劳在。当初若非当初世子相助,我也走不到今天。”
司徒旭端起茶盏的手微微一顿,作为秦王世子,大部分眼中的上位者,他自然也清楚林昭说这句话背后的意思,上位者不管是言谢,还是放低身段,本质上都是一种招揽。当然,这种方式很委婉,也算是给足了他的面子。
他垂眸看着杯中淡绿的茶汤,水面映出雅间模糊的灯影,像极了如今昭王模糊不清的未来。
片刻后,他最终还是放下茶盏,语气依然恭谨道:“殿下言重了。旭不过是做了些顺手的事,当不得殿下如此记挂。”
林昭见此,也没再强求,可一可二不可三,再强求倒显得她逼迫了。反正,如今司徒旭能够为她所用,就算他不愿意参与其他事,只愿意在北周那边使力,对她而言也是一大帮助。想到这里,她直接道,
“北周之事,就多劳烦世子了。”
说罢,端起茶盏,“孤在此,以茶代酒,先敬世子一杯。”
司徒旭这一次没再拒绝,直接端起杯,将里面的茶一饮而尽,随即道了告辞。
很快,他便站了起来,离开了林昭所在的雅间。只是不知为何,临走时,司徒旭忍不住回头看了依旧坐在上首的林昭一眼,她依然坐在那里,目光沉沉地看着他,灯光交织在她身上,将她身上那身本不起眼的青色衣裳照得格外发亮,像极了一轮冉冉上升的青色太阳!
意识到自己想到了什么,司徒旭忍不住心中一颤,连忙收回了目光,匆匆离开了。
司徒旭离开之后,林昭并没有立马随之离开,而是又静静地饮了一盏茶。茶室很安静,只有茶水煮沸的声音,崔漱玉将最后一杯茶水,倒入林昭的杯中,问道,
“殿下,可要继续逛?”
林昭摇了摇头,今晚自己不过逛一回街,就遇到了林明珠和司徒旭两个人,不管是有意无意,她的行踪怕是都已经暴露了。在这样夺嫡的关键时刻,这样的暴露是危险的。她可不愿意自己好不容易走到现在这一步,却死在莫名其妙的刺杀上。
况且,今天得到的这些情报,她也要时间梳理一下。
她看向明显刚回来不久的穆兰:“林明珠那边可办妥当了?”
穆兰点头:“女卫已将明珠翁主护送至另一处街巷,与她的护卫侍女汇合。胭脂铺子那边也留了人盯着,若有尾巴,会处理干净。只是——”想到刚刚得到的某个消息,穆兰停顿了一下,“殿下,女卫刚刚无意间看到了荣王殿下!”
“荣王?”林昭看向穆兰,不明白她为何特意提起这个人,林明珠如果失踪,林璋会出现不是很正常吗?“荣王怎么了?”
“荣王殿下当时正和一个北周人相谈甚欢?那人的眼睛是蓝色的。”说罢,穆兰扭头看了乐舒一眼,“和乐娘子的一只眼睛有点相似。”
林昭:虽然依旧很穆兰,但她这句话未免过于耿直了。
林昭安抚性地看了乐舒一眼,随即对穆兰道,“这也不能说明什么?自天子圣寿邻近,洛京来了不少北周商人,荣王会和北周人来往不足为奇。或许,他不过是想给父亲买一件稀世奇珍做寿礼而已呢!”
话虽如此,林昭还是将这件事记在了心里。待确保一切都已经妥帖之后,便她放下茶盏,站起身理了理衣袍,对几人道:“走吧,回府。”
她不知道的是,自己暗中与林明珠,司徒旭的会面,全被人暗暗看在眼里。
不只是林昭,荣王林璋那边的动作,同样被人收入眼中。
第303章
大雍皇宫东边角落,乐善堂
这里原本是一处用于筛选美人的小宫殿,但因为武德帝前期忙于朝政,基本没有派过内侍出外采选过几次美人,后来武德帝老了,又出现了天幕一事,采选之类的事情更是直接停了下来,这个宫殿直接空置了下来。
不过,这已经是旧事了。因为几个月前,乐善堂里面便又住进了人。
大部分宫女内侍,都不知道里面住的人到底是谁,只知道那里面偶尔可以看到飘出来的青烟,偶尔有宫人在外面走过时,似乎还闻到了药材的味道,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只天子让人围住了乐善堂,宫人就是好奇,也丝毫不敢靠近,反而离得远远的。
而此刻,那些宫人不知道的是,他们的天子正坐在乐善堂里面。
他的不远处,乐善堂的庭院内,此刻已经没有了花草,只有三座正冒着青烟的青铜丹炉,丹炉一字排开,炉火正旺,在漆黑的夜色中闪着猩红的光。每一个丹炉旁边,都摆着一个蒲团,坐着一个正打坐的青衣道士,手中掐着诀,口中念念有词,像极了神仙中人炼丹的样子。
而此刻,武德帝坐在殿中央的一把紫檀椅上,手里捏着一枚早已出炉的丹丸。丹丸暗红,在烛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像一颗鲜红的血珠。他凑到鼻尖嗅了嗅,和前几次练的丹丸一样,药香浓郁,带着一股丹砂的烟火气。
武德帝却并没有入口,只轻飘飘的看了一眼,便扭头看向一旁满脸笑着,谄媚的看着自己的曹瑞,淡淡道,“曹瑞。”
“陛下!”曹瑞立马上前一步,脸上的笑意更明显了。
“吃了吧!”
曹瑞一愣,但很快就反应过来,脸上再次堆起了谄媚的笑容,应道,“是。”随即,上前一步,从天子手中接过丹丸,快速地塞入口中,咽了下去,丝毫不敢露出其他表情。
只是,塞丹丸时,手还是忍不住轻轻颤了一下,暴露了他此刻心中的恐慌。作为亲自将眼前玄真观道士请进宫的人,他太知道这些丹丸是用什么炼制的。
这丹炉里面的确投入了不少药材,但更多的是各种石头啊,在这熊熊火焰的燃烧下,这流出来的丹水是药材的精华还是石头的精华,谁又知道呢?
可他又不得不吞下去。
他如今的一切都是天子给的,天子要他试药,别说只是一次,就是日日让他这般做,他也完全不能有任何怨言。上一次,太子暗中接触他,自己就已经被天子警告过一次了,他可不敢赌,天子会第二次饶了他的命。
如今,他所能做的,唯有赌,赌这丹丸没有毒。赌自己还有用处,天子还不想让他死。
“如何?”上首的武德帝淡淡问道。
曹瑞脸上笑容不变,“回陛下,不愧是玄真观真人炼的金丹,入口醇厚,药香浓郁,着实是无上圣品啊!”
“这么说,你很喜欢这丹药?你觉得这丹药能治朕的病吗?”
“陛下!”听到病这个字,曹瑞立马跪了下来,再不敢抬头。
他知道,陛下发现了,发现了自己已经察觉天子生病一事。想到这里,曹瑞伏在地上,明明这乐善殿那么热,可此刻他却只觉得冷得彻骨。
他不知道事情为何会变成这样,明明前段时间,一切都还好好的。昭王殿下回宫的宴会上,他甚至还能嚣张地讥讽张永这个老中常侍。
可这一切,似乎都在太子的人突然接触他之后变了。他并没有主动去接触太子那些人,但那些人的动作太明显了,明里暗里更是打探天子的身体。后来,天子更为此特意敲打他。他本来没有朝着这方面想的,被那些人一带,便再也忍不住思索了起来。
然后,一切便变了。他本就跟在天子身边,人又机敏,有了猜测,稍一留意,不过几个瞬息,便猜到了天子生病一事。
最可怕的是,天子似乎也猜到了这件事,如今对此竟再不避讳起来,直接在他面前提及病之一字,让他有一种身处生死边缘的心惊胆颤。
武德帝却像没有看到眼前人的恐惧一样,目光幽深得继续道,
“你果然已经知道了,你觉得,朕还能活多久?”
曹瑞,曹瑞什么都不敢说,只能以额触地,整个人趴在地上,声音惶恐地喊道,“陛下必将千秋万岁,松鹤延年。”
“千秋万岁?呵,这世间真有人能千秋万岁吗?”
“陛下乃天命天子,自然不是常人可比的。况且,陛下可是大雍的主人,英明神武,上天见此,必会庇佑陛下,所以——”曹瑞颤抖的声音顿了顿,抬起头,眼眶泛红,里面有一种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是真还是假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