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知道雍高祖在武德帝登基后没几年便去世了,死因含糊,坊间流传过好几种说法,有说是被武德帝囚禁之后,郁郁而终死的,有说是自己一个人想不开,自杀的。甚至还有说,是被武德帝直接毒死的。
总之,说法千奇百怪。
“他就是被病折磨死的。”武德帝淡淡道,就好像在说一件于己无关的事情,“你祖父那时候已经病了很久了。从你大伯父被朕杀了那一天开始,他的身体就开始不好了。到底是嫡长子,不像朕,怕是死了都引不起他一点情绪。”
林昭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那时候,朕才刚刚登基三年,还没有彻底铲除司马氏的势力,朝中还有不少人暗中支持你那些被朕杀了的伯父们,宋王谢三家虽然表面上拥戴朕,暗地里也在观望。朕每天睡觉都不敢闭眼,怕一闭眼就再也睁不开了。”
“当时,朕最怕的就是你祖父死了。因为一旦他死了,朕就必须服丧,很多事情都只能停下来。可偏偏,朕派了最好的太医去照看他,还给了最名贵的药材,他还是走了。不过半个时辰,就咽了气,从一个野心勃勃的人,慢慢变成一具僵硬的尸体。”
林昭联想着那个场景,不知为何,记忆竟转到了长姐去的那天。当时,也是不到半个时辰,自己眼睁睁看着长姐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一具逐渐变凉的尸体的。
生命的逝去如此的猝不及防!
武德帝并不知晓林昭的思绪,他的诉说还在继续。
“因为这件事,朕不得不再次向宋王谢三家妥协,将青城、白城、石城暗中给他们,换取他们的绝对支持。以至于哪怕到了现在,这个毒瘤都还不能剜掉。
说实在话,朕是怨恨他的。可每一次怨恨,朕都会想起他临死之前的场景。
那样一个强势的人,临死之时,眼睛睁得老大,像是有很多话要说,但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最终只能遗憾离开这个人世。”
“每每思及此,朕就怨恨不起来。甚至会想,他在最后一刻,到底想对朕说什么呢?是想让朕好好守好江山,还是希望朕饶了你那几个没死的伯父一命。抑或,想骂朕心狠手辣,不得好死。
可惜了,人死无法复生,这件事永远都没有答案。”
说罢,武德帝顿了顿,看向林昭,“这就是人的宿命,不管你天命在身也好,不管你王侯将相也罢,终究免不了一死。你的祖父死了,死在十几年前。朕也会死,或许很快,或许几年之后;而你,林昭,你也一样,也会死。而且——”
他的声音蓦然变得冷硬起来,“坐上这个位置的人,很少有善终的。你祖父算不上善终,朕也可能没有,至于你——”
他抬眼,看着林昭,“你若真想要这个位置,最好也想清楚这一点。”
“父亲告诉我这些,是想再一次让我知难而退吗?”林昭抬头,沉默了片刻,问道。
武德帝摇头,“不,我说这些,是想告诉你,死亡是一件极为可怕的事情,哪怕是作为天子也无法抵御对它的恐惧。所以,朕想让你帮朕找一个人。”
这话题扭转的有点猝不及防,哪怕明知道武德帝不可能毫无目的说这么多东西,林昭也忍不住心生震惊。她抬眼看向武德帝,想知道是谁能令一个天子亲自跟她说帮这个字。
第299章
“猎鹰,把画像递给昭王!”
随着武德帝的一声命令,一个身穿黑衣男人从宫殿的阴影中走了出来。林昭这才发现,这殿里除了她和武德帝,竟然还有第三人的存在,而在这之前,她毫无所觉。
黑衣人也就是黑冰台首领猎鹰,立马从胸口拿出一张画着人像的纸,恭敬地双手向上,呈到林昭面前。林昭心中虽然疑惑,脸上却并没有表现出来,只看了眼前这个名叫猎鹰的人一眼,便将那画像拿在手中,打了开来。
可以看出,画像的人画工很不错,虽然没有做到纤毫毕现,但也很是传神,画画的人还运用了一点她在南越使用过的阴影法,让画中的人整个五官都呈现了出来。
唯一有点奇怪的是,这画像所画之人,竟然是个道士。还是一个一看就有点邋遢,格外像某个影视剧中开头唱着鞋儿破,帽儿破的老道士,只是把那人身上的袈裟换成了道袍。
武德帝为何突然让她找这样一个人?莫非这个人有什么奇异之处,譬如,跟武德帝寻找的玄真观道士一样,有什么炼丹的绝技?还是说,武德帝认为此人可以救他的命?
林昭很是疑惑,更重要的是,她看了看那道士的面庞,仔细搜索一下自己的记忆,发现自己根本不认识此人,更别说找到这个人的位置了。
她抬起眼,看向武德帝。
“父亲,此人儿并不认识。”林昭说罢,将画像放在案上,“不过,父亲既然把画像给儿看,想必此人对父亲而言极为重要。儿斗胆一问,此人是谁?”
“你不认识?”
武德帝咀嚼着这几个字,声音依然平淡,不辨喜怒,只眼神定定地看着她,暗藏风暴,“林昭,你看清楚,再告诉朕,你认不认识!朕极不喜欢有人在朕面前说谎。”
这几乎是明晃晃的威胁了。
林昭听出了武德帝平淡语气之下的狠意,以及对她一定认识此人的笃定。正因为如此,他听到自己说出不认识三个字之后,语气就变得莫测起来。
所以,在武德帝看来,她所谓的不认识,是一种推脱?
按道理而言,一个普通的道士,哪怕她说不认识,也不太可能引发武德帝这般强烈情绪。对于一个帝王而言,任何道士都是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除非,这个道士极为特殊,想到武德帝前面一大段关于祖父生病的讲述,以及他现在生病的现状,林昭想到一个可能。
这个道士能救他的命。
准确来说,在武德帝看来,这个道士极大可能可以救他的命。
一个可以救命,且和她有关联的道士。很快,内心一个显而易见的名字呼之欲出——正阳先生,那个帮她解乌头毒的神秘道士。
至于为何武德帝会知晓此事,这不是有太医令周龄嘛,他当时可是刚好在建州为她解毒。回到洛京之后,周龄显然将一切都告知武德帝。
而且,有神秘道士替她解了毒这件事,本就已经不是秘密了。
区别只在于,这个神秘的道士,有人见到过,大部分都没见到而已。而周龄,恰恰是那个见到过的人。
想到这里,林昭没有任何犹豫,说出了那个的名字,“正阳先生!“
武德帝靠在椅背上,抬眸看了一眼林昭,对此丝毫不意外,“你果然认识他。”说罢,他再次拿起案几上的那枚玉玺,在手中慢慢转动,指腹摩挲着玺印上“受命于天”四个字的刻痕,一边摩挲一边继续道,“朕已经查过了,你们不仅认识,而且还关系匪浅。”
林昭:??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和这个正阳先生关系匪浅了。似乎除了两枚莫名其妙带着暗示意味的竹简,和当初救了她一命之外,她和这个正阳先生并没有交集。原主的记忆里面,也没有这个人的存在。
但她并没有反驳,跟一个生病渴求活着的人,你是没法讲道理的,只顺着武德帝的话道,“是,儿非常感激他。”
“你懂得感激就好!”武德帝点了点头,“那人毕竟是你的老师,曾为你传道授业解惑,虽然只暗中教导了你一年,但也成功让你识经纬、通古今、明事理,成为了现在的你。更别说,他后来还特意前往建州,救了你一命。”
听着这番话,林昭只觉得荒谬。
她很清楚,当初她在大朝会之后说的所谓教导她一年的老道士,不过是她杜撰的一个故事而已。可如今,武德帝竟将这段经历直接按在正阳先生头上。是他查到了什么,还是故意为之呢?
眼前的帝王到底想做什么?
还没有等林昭想明白这件事,武德帝就丝毫没有遮掩的露出了他的目的,他直接让猎鹰拿出了一张空白圣旨,递到她面前的案桌上,”以前,你只是昭王,拒绝了朕封赏你师傅的建议。如今,你已经是镇国昭王了,你师傅更是又救了你一命,这份恩情我们皇室不能不还。写吧!在这份圣旨上,把你对正阳先生的感激都写上去,顺便告诉他,只要他愿意回洛京,朕愿以国师之礼待之,赐金印紫绶,位比三公!”
林昭并没有立马动笔。
她看着武德帝,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他想通过她来找到正阳先生。
刚刚所有或煽情或威胁的话都是假的,武德帝来到这里找她的唯一目的,就是逼她写这封圣旨,找到那个曾给她乌头毒解药的正阳先生。至于前面所言的教导,解毒、报恩之类,都只是遮掩眼前帝王找人的借口。
虽然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很显然,武德帝已经生的希望押在了正阳先生身上。最重要的是,他认定她认识正阳先生,认定她能把他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