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然可以等着舅父这边将消息递过来,但现在林瑚已经不想纯粹的等了,他垂下眼,看着案上那盏烛火。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就像他如今的储位一样。
“去吧!”他没再多言,只淡淡道。
刘常听到这句话,也不敢再多言,转身快速退下了。
第293章
东宫的动作悄无声息,只有暗流涌动,而此刻,武贵妃的披香殿,则是另一番场景。
荣王林璋自从离开宴会的麒麟殿之后,脸上的阴沉就没有下来过。那把天子赏赐,被酒渍染污的白玉扇,也被他随意塞到了腰带里面,再也没有拿出来。
若是从前,他还能沾沾自喜的告诉自己,父亲赏赐他扇子,让他“勉之”,是在夸奖他,鼓励他,告诉他,将来会选择他当大雍的继承人。
那是父亲对他肯定的象征。
可今晚,父亲用一场宴会告诉他,你什么都不是。他以为的宠爱,看重,肯定,在林昭面前完全不堪一击。父亲给他的宠爱不过是口头的夸赞,偶尔的纵容,可他给了林昭什么,几乎与太子平起平坐的座位,诸王之上的镇国昭王爵位。父亲甚至为了林昭,打破了千年来天子之女不参政的规则,开口让她参议朝政。
而他呢,不过说了一句反驳的话,便让父亲那般下了面子。一句“没有先例,就从她开始”,轻飘飘的把他反驳了。
那只是一个女子啊,一个不过才刚刚找回来没几年的公主罢了,父亲怎么能这样?
想到这里,他的胸口就憋得难受,就跟塞了一团浆糊一样,沉甸甸得很。离开了麒麟殿,他也没有立马回去,转身就去了武贵妃的披香殿。
披香殿的灯火还亮着,武贵妃并没有歇下。
这一年多来,她的日子过得极好。天子提拔荣王,连带着她在后宫都脸上有光起来。再加上如今有武家做后盾,虽然武铁依然对他们母子不远不近,但武铁的夫人自当初天子说了那句话之后,就时不时会来她的披香殿坐一坐。
在武贵妃看来,这本身就是向他们靠近的表态。
凭借这样的外家,再加上天子明晃晃的态度,她儿子林璋岂不是板上钉钉的未来太子。她儿子当太子,未来自然是天子,她最后岂不是要成为太后?
或许,天子安排的这场宴会,就是为了废掉太子呢。她可是知晓,今天天子命太子和她儿子一起迎接林昭那个逆女,她不信太子那般暴躁的人,会没有任何反应。而且,虽然厌恶林昭那个逆女,但武贵妃也很清楚,这一年这个逆女做了不少事。她只是一个女子,要那些功劳有什么用,以陛下对璋儿的宠爱,这些功劳自然会放在璋儿身上,为璋儿增光添彩。
指不定,现在太子那边已经因为此事怒不可遏了呢。
只要想到这里,她心中便激动无比。
虽然,她内心暗中也隐隐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陛下给那个逆女的排场过于大了,不仅让太子去迎接,甚至还劳动了璋儿;还在麒麟殿那样的地方,当着满朝文武百官的面,为那逆女办那么盛大的一场宴会。
总感觉,陛下似乎真的看中了那逆女?
但很快,武贵妃就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了出去。
不会的。陛下只是利用她罢了。利用完了后,她什么都不是。
而且,她看向自己殿内那个陛下特赏的花冠,花冠上有10花树,只比皇后的十二花树少二树而已,比贵妃该有的九树可是多了一树。花冠上面还镶嵌了不少红玉,与宋皇后出席祭祀的十二花树冠上的红玉比起来,也差不了多少。
天子着人送这样一个花冠给她,不是暗示是什么。
此刻的武贵妃并不知道麒麟殿发生了什么,毕竟,麒麟殿戒备森严,又并不是处于内宫,她想获取到消息没那么顺畅。还是看到林璋神色不对的走入披香殿,武贵妃方才察觉到不对劲,心中忍不住咯噔一下。
武贵妃打量着眼前的儿子,脸色铁青,神色愤愤,明显是没有落得好,又看了一眼他腰间的白玉扇上——那把扇子被胡乱的塞在腰带里,扇面上的字迹都晕染了,他却浑然不觉。要知道,那可是陛下专门赐给他的东西。
她了解这个儿子,自然也知道自从得了这个扇子之后,林璋有多宝贝它。可如今,这个曾经的宝贝,却被他随意塞在腰带,脏污了他都似乎没发现!
显然,这场宴会出事了。
她直接走近林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问道,“璋儿,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璋没有回答。他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端起桌上的茶盏灌了一大口,也不管那茶杯是武贵妃最喜欢的一套,又重重地搁下,任由那茶杯碎裂,茶汤溅出来,洒了一桌。
武贵妃见此,脸色更难看了。但眼前的人到底是自己的儿子,她也不好斥责,也舍不得斥责,只能压下心中的怒气,静静地等待着林璋开口,弄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此刻,宫人早已识趣地下去了,整个披香殿正殿,都只有他们母子二人。
荣王林璋发泄了一番,心中那口憋着的气方才松动了些许,他看向武贵妃,终于开口道,“阿娘,父亲给林昭加封了镇国昭王,位列诸王之上,还让她参议朝政。”
“什么?”武贵妃震惊了好一瞬,“陛下竟然这么宠那个逆女?”
镇国昭王,参议朝政,她纵然没有上过朝,也知晓这两个封赏的重量。镇国二字,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担得起的。更别说,那逆女一个女子,竟然被允许参议朝政了。陛下是疯了吗?不封赏璋儿,封赏一个女子?
她的手指攥紧着帕子,指节泛白,脸上的表情从震惊转为愤怒,又从愤怒压成了一片阴沉的铁青。她着实想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明明,前一段时间,陛下对璋儿还那般和颜悦色,怎么猛然间就宠上那逆女了呢?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失态,可声音里的尖利还是藏不住,话语中也带上些许命令之意,“你把宴上的事,一五一十说给我听。”
林璋倒没有察觉什么不对,从他进麒麟殿开始,将当时宴会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从父亲为林昭安排的座位,当着群臣的面逼宋轶王鲁为林昭表功,一直到父亲亲口御封林昭为镇国昭王,还让他参议朝政,常伴左右,一字不漏说给了武贵妃听。
武贵妃越听越心惊,这一年多来被宠爱蒙蔽的脑子此刻终于清醒了一点,她忍不住想起天兆出现那一日。当时,天兆一出现,不过短短片刻,那逆女的存在就被大白天下,所有人都知晓了,她膝下的林明珠并不是真正的皇家血脉,真正的皇家血脉流落乡野,未来还会成为什么千古一帝。
当时,不少妃嫔都对她露出了明晃晃的嘲讽眼神,讥讽她把好好的女儿竟然弄丢了,还养了一个假货。她的死对头王昭仪更是阴阳怪气的对她道,“贵妃娘娘当真生了个好女儿,可惜了,流落到了乡野,成了一个野丫头。”
武贵妃当时恨得不行,既恨天兆曝出了这件事,也恨林昭,毕竟,那天兆一看就跟她有关。至于什么千古一帝之事,她当时只当是笑话,一个女子,还是个流落在乡野的野丫头,怎么可能坐上那个位置?真当天子是谁都能做的不成?
可现在,眼看着天子一步一步把林昭往那个位置上推,她忽然不确定了。
万一,那逆女真的坐上了那个位置呢?
那逆女可是从自己肚子里出来的,就算她坐上了那位置,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到时候,自己不照样也是太后了?至于璋儿…有她在,未必不能将帝位拿回来。
不过,这样的高兴不过一瞬。
武贵妃很快便想到,林昭自从来了洛京,一次都没有来拜访过她。虽然武贵妃当时也因为生气,哪怕想要拉拢这个逆女,却并没有放下架子,去缓解一下两人的关系。
但她怎么可能会觉得自己有错呢?
在她看来,若非这个女儿过于不听话,不懂事,他们之间的关系又怎么可能弄得这般僵呢。况且,要不是她,当初林璋也不会被天子禁足,后来还莫名其妙的贬了爵位。如果不是后来贤王出事,这禁闭都不知道要关到什么时候。
这一切都是这个女儿的错。
而且,武贵妃心里也很清楚,正如她对那林昭这个女儿没有感情一样,这个女儿对她这个血缘上的生母,怕是也没有感情。这样的女儿一旦上位,压根不可能给他们母子好果子吃。更别说,让她寻找到机会,让林璋上位了。
不行,绝不能让那逆女有上位的可能。
“林昭那逆女呢,宴会上林昭有没有说什么?”武贵妃继续问道。
林璋回忆了一下,整场宴会林昭都很安静,就好像这场宴会的主角不是她一样,除了父亲册封时谢恩了一句,说得最长的句子,似乎只有担忧父亲的身体,恳求留在父亲身边,尽人子之孝之类的话。林璋的记忆并不差,他很快一字一句将林昭当时的那句话说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