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久久不能平息,她面上却并没有表现出来,刘瞻话说得模糊,只提了道士,这里面肯定还漏了东西。她如果想不动声色将这漏掉的东西彻底榨出来,就不能表现得过于震惊和急切。
端起茶盏,啜饮一口,彻底压下心中波澜,她方才看向刘瞻,“先生倒是消息灵通,只是,陛下不过偶尔召见一二道士进宫论经而已,这可算不上多有价值的消息。”她轻描淡写道,“先生怕是不知道,陛下最是喜爱道学,几年前还曾为此召见过如清君呢。”
刘瞻看着林昭的眼睛,试图从那张云淡风轻的眼中,看出一丝慌乱,找出一些她被这个消息惊吓的破绽。可惜,一丝都没有,他什么也没找到。就好像,在眼前的西雍昭王看来,他刚刚真的只是说了一个无关紧要的消息一样。
刘瞻无法,只得继续补充道,“殿下说的是,可据说,西雍陛下召见的可不是普通的道士,而是以炼丹著称的玄真观道士。”
林昭知道玄真观,这是洛京周边的一个道观,祖师爷玄真子据说已经吃仙丹飞升了,所以,这个道观里面的道士个个都能练一手好丹。至于练出来那玩意到底是啥,就没人知道了。总归,因为这个传说,这个道观是爆了,吸引了不少达官显贵。甚至连某些高喊着隐居山林的士人,都喜欢跑去玄真观参玄悟道。
按道理而言,武德帝不可能不知道这里面的水分有多大的。
可偏偏,他还是将人召了进去。
武德帝的身体到底糟到了什么程度,竟让他不惜走上这条路?偏偏,宫中没有漏出一点消息,就连朝堂上,武德帝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此事,孤知道了。”林昭没再继续装腔拿调,这个消息意味着什么,明眼人都清楚。此刻,再表现得好像什么都没听懂,别人就得怀疑她是不是真的蠢了。
林昭看向刘瞻,“先生今日告诉孤这个消息,孤承先生的情。既然先生展现出了这般诚意,孤自然也不能毫无表示。作为回礼,孤这里也有一个建议,北周齐王手中既然有遗诏这样一个利器,何不将其价值最大化。”
“昭王殿下的意思是?”
“将其递到燕王手中。”说罢,她也不待刘瞻继续询问,直接道,“你的主子齐王如今已经是个死人,手中又没有兵力,贸然出头非良策。
巧的是,北周燕王身在北蛮,手握重兵,如今只缺一个光明正大攻击宇文御的借口。
尔等只要将遗诏送到燕王手上,再将齐王被新帝暗害而死一事,告知那燕王,岂不是正好给了他一个出兵的绝佳理由?
届时,燕王与宇文御交战,旁边又有晋王在一旁煽风点火,两败俱伤,此时,齐王再出来,遗诏已经人尽皆知,可不就正好可以坐收渔翁之利。他再振臂一呼,还有谁能阻拦?”
刘瞻听闻,整个人愣住了。
他忍不住看向眼前的西雍昭王,试图从她眸子中看出一丝开玩笑的端倪。可没有,完全没有,她竟然真的是在认真建议。
可这计划也太大胆了吧,大胆到让他这个潜伏十几年的老谍子都觉得心跳加速!而且,如此一来,岂不是要将整个北周卷入进去?
“昭王殿下,”刘瞻的声音有些发紧,“此事未免过于胆大了!”
“是嘛?”林昭神色淡淡道,彷佛自己刚刚那番话不过是随口一提的闲谈,不是什么足以搅乱整个北周的毒计。
“先生觉得,北周齐王如今最缺的是什么?”
刘瞻沉默了一会,“兵?”
“不对。”林昭摇头,“齐王缺的不是兵,是时机。他有遗诏,便是天然占据‘大义’。只要遗诏一出,怕是比现在的北周新帝更有资格坐上这个帝位。可遗诏这东西,若不公开,只捂在怀里,就是一张废纸。只有拿出来,让天下尽知,才能真正发挥它的作用。
可惜,你们齐王势弱,根本不敢公开,就算他拿出来,以当下北周的局势,怕是他拿出来的那一刻就是死期了。既如此,何不让别人帮齐王拿出来呢。反正,现在的齐王已经是个死人了,一个死人,岂不是正好让人放心。”
听着眼前的西雍昭王,一口一个齐王死人,刘瞻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可他又不得不承认,林昭说得非常诱人。燕王缺一个出兵的借口,把遗诏送到他手上,他不可能不要。至于齐王,齐王本来就“死”了,就是再“死”一段时间又何妨?
他可是知道,齐王手中之所以有所谓的遗诏,并不是真的陛下属意齐王登上帝位,不过是齐王趁着陛下病重,收买了天子心腹内侍伪造出来的东西。虽然也盖了玉玺,字迹也仿得很真,但假的终归是假的,宫中和宗人府等处是没有备案的。
这样的东西,也就能够糊弄一下有心人罢了。
可如果,真的按照眼前这西雍昭王的建议搞一出,有燕王做背书,再宣传一下新帝暗杀齐王的事,这遗诏指不定变真遗诏了呢。
当然,这里面还是有一些问题的。“殿下又怎么能确保,齐王拿到遗诏后,不会将其直接篡改成他自己的名字呢?届时,齐王殿下岂不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那就看齐王的动作快不快了!”林昭没有任何犹豫地回答道,“只要在燕王拿到遗诏前,让不少人知晓遗诏内容,将遗诏里面传位齐王一事漏出去。燕王就是想改,也改不了。难道他还能杀了所有人不成?”
刘瞻仔细想想也是,是他一时昏头了。
“殿下的建议,”刘瞻深吸一口气,“瞻需要先回去禀报齐王殿下。”
林昭笑了起来,她知道刘瞻心动了,她要的就是这个结果。只要刘瞻这边没问题,将她的建议告知北周齐王,以齐王志大才疏的性子,基本不可能拒绝这个提议。
只要他不拒绝,她的目的就达成了。
“既如此,就有劳刘先生了。”林昭端起茶盏,露出了一个真挚的笑容,“孤就在洛京,等着先生的好消息。届时,若齐王真成事,孤倒是可以考虑一下联姻这个盟约。”考虑到眼前人的目的,她也画了一个空饼。
反正,大家都是画饼,对方能画饼,她自然也能画一个。
刘瞻点了点头,什么都没再说,很快便匆匆离去!
他必须快点将昭王的提议,一字不漏地汇报给齐王殿下。虽然昭王暂且没有答应联姻,也没有承诺出兵,没有给一兵一卒,但只这个提议,他这一趟来得就值了。
想到这里,他下楼的速度更快了。
林昭听着那急促的脚步声,依然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自己杯中那已经泡得叶子都快透明的菊花,并没有起身。
穆兰从一侧隐秘出走了出来,腰上卷着的鞭子泛着黑黝黝的冷光,她站到林昭身侧,目光扫了一眼刘瞻消失的方向,压低声音道:“殿下,可要派人跟上那刘瞻?”
“不用。”
“其他呢?”穆兰继续问道。
“不必!”林昭摇头。
她那计谋,表面上是为了齐王着想,但实际上是在点燃北周的战火。只要齐王采纳她的建议,燕王得了遗诏,有了出兵借口,必不会再如现在这般按兵不动,届时新帝宇文御被迫应战,又有晋王在这里面互相挑拨,三方混战,北周必然陷入内乱。
所以,北周那边短时间内已不足为虑,只需叫司徒旭多盯着就是。
当下,洛京才是她真正的战场。
而且,林昭站起身,走到栏杆边上,不知不觉,天竟然黑了起来,空中也翻滚着乌云。风大了,吹得兰叶东倒西歪,就连兰花都掉了下来,在空中打着旋。
林昭伸出手,一片花瓣落在她掌心,又被风卷走。“暴风雨要来了啊!”她忍不住想,“也不知道,这场暴风雨又会在洛京掀起怎样的风暴。”眼看着那兰花花瓣消失在眼前,林昭看了一眼身旁的穆兰,自从当了女子军首领之后,穆兰便更加沉稳了。
“走吧,该回去了!”
暴风雨已来,她也该加快速度回洛京了。
第283章
时过一年半,再次踏上洛京的土地,林昭的心绪略微复杂。
此时,已过八月中旬,接近九月,洛京已经进入了秋天,道路两旁的树木已经有不少变色了。黄黄红红的叶子掉落道路两旁,随着马车的碾过,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某种白噪音,带着让人昏昏欲睡的力量。
可林昭丝毫没有想要闭眼小憩的欲望,她掀开车帘,看着外面陌生又熟悉的景色,竟有一种恍惚之感。去年,她也是从这条路离开洛京前往北疆的,这一年多时间来,她辗转北疆、南越、建州,如今,又即将再次踏入了这个雍国的权力漩涡中心。
只是,离开的时候,她几乎一无所有,全凭满腔的愤懑和野心一往无前。如今,她的背后站着建州,站着崔漱玉、林霄、穆兰、乐舒、桃娘等人,身边更是围绕着近千名士兵,有她自己培养的女兵,也有她以昭王府名义补充的护卫和虎贲卫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