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看着眼前这一幕,已经意识到,她昏迷的时间怕是不短。她也不打算继续问崔漱玉为何在这里了,答案已经显而易见。
“多久了?”她沙哑着声音问道。
穆兰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声音同样沙哑,“殿下,你已经昏迷了快十二天了。”
十二天。林昭闭了闭眼。她以为只是一瞬,结果已是十几天。
“您中的是乌头毒,箭上抹了提纯的乌头汁。”旁边放下水碗的崔漱玉声音柔和地补充道,她的声音很温柔,也没有多大的起伏,和她刚回建州那一刻完全不同,带着一种极大的克制,“建州的医工束手无策,宫里的太医来了也没办法。他们说您体内有一股力量护住了心脉,毒未攻心,但毒不除,人醒不过来。”
“毒?”林昭看向崔漱玉。
崔漱玉点头,“是,殿下,弩箭上有毒。”
林昭方想起,是的,弩箭上的确有毒,她当时也已经猜测到了。只没想到,那支弩箭上抹的是乌头之毒。乌头,在古代,可是剧毒,无解。
而她,竟然活了过来。听崔漱玉的意思,还有一股莫名的力量,护住了她的心脉。不知为何,林昭想起了彻底昏迷前,那个蠢萌系统突然变了的声音。
有心想要知晓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她在心底唤了几声系统,却发现系统依然是那幅卡机的状态,怎么唤都没有回应。
没办法,林昭只好按下此事,看向崔漱玉等人。
“谁救的我?”既然宫里的太医都束手无策了,那救她的人,绝不可能是眼前的人。
“正阳先生。”崔漱玉回答。
“正阳先生?”林昭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不知为何,只感觉有点熟悉。
崔漱玉点头,语调依然轻缓,“天子下了招贤榜,悬赏百万金,赐爵一级。”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不少人假扮神婆、道士,企图骗钱,甚至有人还想趁机浑水摸鱼,将毒药喂到殿下口中。就在我等焦急万分之际,正阳先生突然来了别业,带来了解药,而且以身试毒,当众验证了药效。殿下身上的毒,这才解了。”
“辛苦你们了。”林昭看着崔漱玉、林霄、穆兰等人眼底的青黑,和眼中的血丝,忍不住道。虽然崔漱玉说的很轻描淡写,但仅从这短短几百个字,她也能够想象得出自己昏迷之后的危险和他们心底的焦虑。几人当下的状况,明显是许久没有合眼。
至于到底是谁在浑水摸鱼,想要她命?林昭也有猜测。无外乎那几个。贤王、太子、王家等人。别说什么这是趁人之危。如果她的敌人也这般昏迷的话,林昭也会这样做的。
趁他病,要他命!
这么好的机会,怎么可能浪费不干?
“正阳先生呢?”好歹是救命恩人,此时她既然已经醒了,自然要见一见。
林昭话音一落,崔漱玉等人还没动作,旁边的青衣便走上前来,对林昭道,“殿下,正阳先生刚刚已经离去?”
“离去?”林昭不解。救了她,什么都不要,就走了?
青衣上前一步,垂手禀道:“殿下,正阳先生在得知你已经醒了之后,便带着徒弟离开了。虎贲卫曾挽留,他说‘见面的时候未到’,不肯多留。虎贲卫拦不住,再加上到底救了殿下命,也不好阻拦,只能任先生离开了。”
“时候未到?”
“是。”
林昭更加不解了,莫非,这个世间真有那种做好事不慕名利的高人,可此人既然都不慕名利了,为何又要特意来这一趟救她呢?
靠在枕上,林昭沉默了一会儿,“他可曾留下什么?”
青衣从袖中拿出一枚竹简,“正阳先生说,若殿下问及,便将此物递给殿下。”
林昭接过竹简,竹简很普通,表皮有多次削过的痕迹,显然是用了多次了。竹简上面并没有文字,只有一卦,林昭惊讶的看着那卦,上坤下乾,地天泰,竟然是泰卦。这可是周易三吉卦之一,也是三阳开泰中泰字的由来。
寓意,小往大来,吉,亨。
所以,这是在告诉她,接下来她将顺顺利利?还是说,那人取得是第三层意思,无平不陂,无往不复,让她居安思危?不过,想到自己刚从危机中醒来,林昭觉得更大可能是前面的寓意。
最重要的是,她看着眼前只有卦象的竹简,怎么看怎么熟悉。她记得,当初她离开洛京时,左仆射李元托学生杜晗,也给他送了一枚写着卦象的竹简。不过,那枚竹简上写的是坎卦,是一个绝命卦。
两者之间,莫非有联系?
想到这里,她直接看向穆兰,“穆兰,去书房将我压在折子底下的那枚竹简拿来。”
穆兰听完,立马去了。
很快,她就从书房回来了,手里捧着那枚坎卦竹简。她走得急,衣角带翻了廊下的一盆兰花,花盆掉在地上,泥土洒了一地,也顾不上,三步并作两步跨进卧室,将竹简呈上。
林昭接过竹简,将两枚竹简并列排放。左边是李元托杜晗送来的坎卦,右边是正阳先生留下的泰卦。这样一放,两枚竹简更像了,就连卦所镌刻的位置都几乎一模一样。
而且,林昭突然想起,正阳先生这个名字,她并不是今日第一次听。
当时,那李元的学生将竹简递给她时,也说了这个名字。只是,当时她只觉得莫名其妙,有点摸不着头脑,便没有放在心上。没想到,倒是真让她碰到了这个正阳先生,对方还救了她一命。
只,这是巧合,还是故意为之?
可若是故意,一个右仆射,一个云游道士,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怎么会扯上关系?李元可是武德帝的人,莫非,这里面也有武德帝的参与?
但很快,林昭就摇头否认了这个想法。若武德帝真有办法解乌头毒,直接让周龄给她解了就是,不可能费劲巴拉地绕这样一个大弯。而且,这可是泰卦。如果,这个竹简真是武德帝给她的,意思太明显了。这几乎是在明着暗示,她有望帝位。
武德帝绝不可能这样做。
既然想不明白,就先不想了,先搁置吧!
林昭放下手中竹简,总归是救了自己的人。实在不行,等回了洛京,直接问一下李元,也未必不可。毕竟,目前来看,李元对自己并未有恶意,些许小事或许愿意给她解惑。
“收起来吧。”林昭把两枚竹简并在一起,递还给穆兰,“找个妥当的地方收着。”
穆兰点头。
其他人没有说话,此事虽然略有点奇怪,但放在昭王身上,却有一种理所当然感觉。作为天兆之子,身上发生了什么传奇之事,似乎都不足为怪。
毕竟,一个祈雨时上天降下光柱,连中毒之后都有莫名力量护身的人,再跳出来一个高人从天而降送解药,太合情合理了。
至于那高人从哪里来,为何会有乌头毒的解药,来了为何又走了,不重要。重要的是殿下毒解了,人醒了,他们再也不用每日焦虑惶恐不安了。况且,都说是高人了,自然也没必要去纠结这样的问题。如果普通人能够理解他们,那些人又怎么能叫高人呢?
相反,他们得感谢这个名叫正阳先生的高人,救了他们殿下。
不管他是谁派来的,不管他为什么来,他救了殿下,这就是天大的恩情。至于这份恩情以后怎么还。殿下自有殿下的打算,他们听命便是。
林昭并不知道,因为这次中毒,她在众人心中又添了一层神秘金光。将正阳先生一事放在一边,让人送来一碗易克化的粥,简单地用了一点之后,力气恢复了些许,喉咙也不那么干涩了。
她靠在枕上,随即目光从林霄扫到崔漱玉,再从崔漱玉移到青衣、王直,最后落回林霄身上。她先向林霄问询当日刺杀的后续。
“无病,当日那些刺客,如何了?“
林霄很清楚,林昭最关注的,并不是那些刺客真死没死,而是计划有没有继续。殿下被箭射中之后,依然让他们按计划进行,这就表示计划没变的意思。
他上前一步,直接道,“殿下,当日刺客几乎全部被我等绞杀,只领头那人狡诈非常,让他逃脱了。不过——”他顿了一下,低声道,“六子等人再回去收拾残局时,发现似乎有人翻动过尸身。”
林昭听懂了林霄口中的未尽之意,这是鱼饵已经抛出去了,鱼咬了钩。既如此,此刻洛京应该已经风云突变了,连带着建州也不可能安宁。
毕竟,她手上可还握着贤王的致命罪证呢,贤王应该已经知晓了。
“建州这几天,可发生什么事?”
林昭想要知道的自然不是建州这几日发生的琐碎之事,而是太子那些暗子的动态,以及贤王那些刺客等人的线索。按照他们的计划,她重伤之后,为了拿到她手中的证据,这些人都会逐步浮出水面,而他们刚好可以一网打尽。
林霄隐约察觉到了林昭话中之意,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身旁的人,特别是青衣和王直两人。青衣还好,据他所知,基本和武德帝没什么联系,王直却是明明白白的帝王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