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让他们奇怪的是,乌头之毒本是剧毒,按道理此刻昭王本该已经死了,可偏偏昭王虽然脸色苍白,嘴唇发紫,脉搏似有似无,却一直维持着这样的状况,并没有继续恶化。
这本是一个好消息。虽然陈老行医四十余年,从未见过这样的奇事。太医令周龄更是翻遍了医书,也找不到任何解释。
当然,林昭境况没有恶化,却也没有好起来的征兆。
“殿下脉象持续细弱,时隐时现。”这日,当林霄惯例问询林昭的情况时,周龄道,“不过,殿下体内似乎有什么力量护住了心脉,不让剧毒攻心,脉象一直没有断。”
“中郎将,”周龄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按道理而言,若无这股力量,殿下此刻怕是已经——”他没有说出那个字,但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明显了,“但如今殿下体内剧毒不除,这股力量和剧毒僵持,虽然两方都无法奈何对方,但一直这样僵持着,也不是好事。”
林霄自然知道如此。如今,昭王虽然没有死,可她若总是这样不醒,像个活死人一样,饮食难入,也活不了几日。
一旁的穆兰,却听不得这样的话,直接呵斥道,“放肆,殿下天命之子,承天应命,就连剧毒也奈何不得,必会无事的。”
见此,周龄也没有再强硬说什么,只道,“是,殿下身上或许真有天命庇佑。”否则,怎么可能发生这样常理无法解释之事。
祈雨这件事,他虽然没有目睹,但2月份天兆出现那日,他可是亲眼看见的。况且,在这建州几天,可是听不少人提起过,当时光柱冲天的模样。自从昭王中毒不醒之后,这别业外面就多了不少祈福的百姓。看样子,都快把昭王当神明祭拜了。
周龄还听说,建州已经有不少村子,搭了昭王庙。
再加上如今这剧毒都没有毒死昭王,周龄打心底觉得,这昭王身上怕是有点子神异的。
穆兰却有点不管不顾起来,“自然,殿下——”
“穆兰!”一边的林霄沉声打断了穆兰。他转过身,面向周龄,行了一个长揖,随即面带歉意道,“周太医,很抱歉,穆兰只是过于担忧,不是有意冒犯。”
作为曾经的天子禁卫,他可比任何人都清楚,周龄有多受陛下敬重。他可不仅仅是个医太医令,还是陛下的心腹。说实在话,天子会将周龄派来建州,着实出乎他的预料。此时此刻,他甚至有点庆幸,昭王假戏真做了,否则,真按他们的计划,此时必被戳穿了。
周龄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扶:“中郎将,使不得——”
“周太医!”林霄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那是连续熬夜后的后遗症,“请务必尽力医治殿下,我等还等着殿下醒来呢。”
周龄侧开身体,并没有接受林霄的行礼,他其实比眼前人更希望昭王快醒。要知道,哪怕他是太医,也是免不了纷争的。最近天子喜怒不定,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召他看诊了。反而,召了一些医术不高的太医。这些日子,医署已经有人传出流言,他得罪了陛下。如果,昭王再在自己手中薨逝了,别说他太医令的位置,他的命都未必保得住。
“中郎将言重了。”周龄的声音放得很轻,“穆兰护卫护主心切,老夫岂会放在心上。只是……”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榻上的人,“殿下身上的毒,老夫确实无能为力。如今能做的,不过是固本培元,期待一个转机。”
“转机?”穆兰猛地抬头。
周龄点了点头,他之所以这样说,自然是觉得,昭王身上那股未知的力量,或许会成为那个转机。“殿下吉人自有天相。”他最后只说了这一句。
穆兰听闻,低落的心却瞬间激动起来。在她看来,这分明是对她天意猜测的肯定。
这些日子,她几乎没怎么合眼。每闭眼,就是那支箭射入林昭肩膀的画面。虽然,分明是林昭阻止了她的救援,但她就是自责,自责自己为何没有阻止那支箭。如果她再快一点,如果她那一枪再准一点,是不是殿下就不会躺在这里?
她寄希望于天命对殿下的眷顾,所以,听到医工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保护林昭的心脉时,只觉得果然如此。听周龄说,这不是好事时,便忍不住呵斥。
可如今,周龄又说,或许会有转机。
转机。这两个字像一剂肾上腺素,狠狠注入她胸口,让她原本快要死寂的心,再次激动跳起来。她忍不住想,殿下果然是被天选中的人。
不是她安慰自己的话,是真的。
看了一眼榻上的人,她直接站起身,扯着周龄,大步朝着门外走去。
林霄一怔,“穆兰,你这是要带周太医去哪里?”
穆兰没有回头,“不去哪。”她道,“我现在就让她去抓药,我要给殿下熬药。”
一旁的青衣见此,什么都没说,只俯下身,将昭王就诊的手拢入锦被下面。
林霄叹了一口气,也没再说什么,只静静地站在一旁。他没有穆兰那么乐观,听得懂周龄口中的蕴含的或许二字。
第272章
崔漱玉就是在这个时候,回到这栋建州别业的。
她翻身下马时,背上的伤口撕裂了,血从里渗出来,染红了半个后背。可她没有吭声,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便稳住了,抬脚往里走。
只她一人,没有钱玮。
倒是王直跟在她身后,一路沉默。
更远处,是从洛京带来的五百虎贲卫,甲胄在昏黄的天光下泛着冷铁色的光,齐刷刷列在街巷两侧,将整条路堵得水泄不通。院门口跪着的百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被这阵仗吓得往两边退,却没有人离开。
林霄很快得知了这个消息,走了出来。
“殿下呢?”崔漱玉问。
林霄着实没想到,崔漱玉会回来得这么早。建州和洛京相距千里,正常马车要走三天。如今不过是第五天,也就是说,崔漱玉几乎是在得知殿下出事的消息没多久,便一路疾驰,日夜不停返回建州的。
而且,他的目光落在崔漱玉后背的血迹上,那血迹已经干涸了大半,边缘泛着暗褐色,中间却还洇着新鲜的红色。很明显,她那本已经养得好一点的后背伤口,此刻又裂开了。
林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侧身让开了路。不是不想劝,是知道劝不住。
“殿下在里面。”
崔漱玉点了点头,抬脚跨过门槛,径直走到榻边。
在来的路上,她设想过很多。她想过,所谓的昭王受伤不过是个假消息;想过这一切或许是昭王故意为之;毕竟,临走之前,殿下可是特意说过,谁杀谁还不一定呢。
然而,所有这些念头,在看到躺着的殿下那一刻,全部都如泡沫般消散。
床上的人脸色白得像宣纸,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呼吸浅得几乎看不出胸口的起伏。才几日不见,崔漱玉便感觉,殿下似乎又瘦了一圈。胸前被包扎的伤口虽然看不见,想也知道不可能太好。
所以,这一切不是假消息,也不是殿下故意为之,是真的受伤中毒了。
如今,更是昏迷不醒。
她站在那里,盯着林昭那张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脸,看了很久,久到身形都快摇摇欲坠了,她方才踉跄地转身,看向一旁的林霄,质问道,
“为何让殿下受伤?”
林霄嗫喏了一下,没有出声,王直和青衣在这里,他不可能告诉她,殿下本打算来一场计划中的重伤,借此继续留在建州。就算王直和青衣不在这里,在殿下未醒,没有授权之前,他也不可能说出真相。这件事,只能越少人知道越好。
更何况……就算说了,崔漱玉会信吗?会理解吗?她看见眼前昭王躺在床榻上,昏迷不醒,接近濒死,会觉得这一切都是计划中的一部分吗?
不会,她只会觉得——是他们没有保护好殿下。
林霄垂下眼,没有辩解。
崔漱玉盯着他,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任何回答。这让崔漱玉很愤怒,那是一种被背叛的愤怒,这种愤怒,她已经在洛京体验过一回了。不过,当时让她愤怒的人,是钱玮。那个一听到殿下昏迷不醒之后,便以安抚楚家等人为由推脱来建州的钱玮。
只要一想到这里,崔漱玉的手指便忍不住收紧,攥成拳,指甲狠狠掐进掌心的肉里。很疼,但她却没松开。
她想再问,想问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想问那一百虎贲卫是怎么护的驾,想问林霄为什么没能挡下那支箭,任由殿下受伤。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没有意义。问出来,又能怎样?
殿下躺在那里,不会因为她问这几句就醒过来。
崔漱玉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她转过身,不再看林霄。
“王直。”
“在。”
“殿下遇刺,建州的情势可能会不太平。你带来的五百人,一半留在别业,另一半交给中郎将林霄调度,巡查建州城防,不许任何人趁乱生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