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男人转过头,看向身后的人,一字一句道,“撤掉芸娘那边的人,让我们的人盯紧昭王所在的别业!记住,殿下要那人死,她就必须死。这一次,我不希望再有失误。”
身后的人不敢再多言,说了一声是,便立马就去办了。
来人一走,灰衣人便站了起来,目光穿过窗棂,望向建州别业的方向。目光幽幽,像一只盯紧了猎物的猛兽,眼中尽是势在必得。
灰衣人一动,作为诱饵的崔漱玉等人没多久就察觉到了动静。那些原本盯了他们一路的“眼睛”似乎突然消失了。桃娘立马将此事告知崔漱玉。
崔漱玉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怎么回事?”
桃娘摇头,“不清楚怎么回事,突然之间就撤了。”
说罢,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看向道路两边。雨后的路两旁一片泥泞,远处的田地旁,更是多了不少翻动田地的身影。前不久,那双眼睛就藏在这些翻田的百姓里面。那人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可桃娘在山林里藏了好几年,对视线早就敏锐无比,一眼就看出他是探子。
可此刻,那探子不见了。
不像是跟丢了,倒像是突然之间撤了。
“多久了?”
“怕是有一阵了。一盏茶之前,我就发现了不对劲,但当时并不确定,还以为那探子是跟错路了呢。现在已经过了近一刻钟,身后依然没有动静,我这才发现可能出问题了。”
崔漱玉沉默了片刻,随即道,“放慢车速,先等等看。”
桃娘应了一声,策马向前,吩咐车队放慢速度。一队人开始晃晃悠悠地往忻城方向而去。直到再次走了半个时辰,到达了和刘辉他们碰面的地方,依然没有动静,崔漱玉方才让人放飞信鸽,将消息递到林昭手中。
别业这边,林昭却还在纠结那封即将写给武德帝的奏章。当然,她也没有忘记芸娘那边的计划,让穆兰时刻注意桃娘崔漱玉等人递来的信。
只是,她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个消息。
“你说,桃娘他们出城之后,那些人便不见了踪迹?”林昭看向穆兰。
“是。”穆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懊恼,“桃娘传信说,芸娘的车驾出了城之后没多久,那些原本盯着的眼睛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她特意放慢了马车的速度,只是,今儿个都快黄昏了,依然一个人影都没见到。”
林昭只觉不可思议。
“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穆兰顿了一下,“桃娘说,她们甚至故意找了一个借口,在城外停了下来,打算给那些‘眼睛’更佳的下手机会。可直到送信,依然什么动静都没有。”
林昭不再说话,她再次站起身,看向书房旁边的小花园。雨已经停了大半天了,花园里面的积水也基本已经褪去了,露出了裸露的泥土和被泡得发白的花草根茎。不过,根茎虽然看着泡得难看,却已在雨水的滋润下,又挺立了起来。很显然,那花草虽然枯萎了,却并没有死去。只需要给它们一点时间,便会再次萌发。
“殿下,会不会是那些人跟着跟着,跟错路了?”穆兰忍不住道。
这个猜测过于幼稚,让人想发笑。
不过,考虑到提出这个问题的人是穆兰,林昭并没有笑,反而回过头看向她,“你觉得什么情况会让那些人放弃对芸娘灭口?只有两种情况,要么,计划暴露了;要么,他们有更大的目标,譬如,孤。”
穆兰一凛,“殿下——”
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你的意思是,贤王的人可能要刺杀你?”
“不是可能,是一定。”林昭淡淡道。
说到底,还是她想岔了。她以为贤王现在最着急的事情是灭口,所以,在杀了于、周两人之后,见到芸娘,肯定会第一时间杀人。
却忘记了,相比于再次回头的芸娘,身处建州,明显已经掌握证据的她,才是当下林琏最想灭口的人。灭口芸娘不过斩草,杀了她林昭,才能除根。
就像眼前的花园一样,苗枯萎了又如何?只要没除去埋在泥土下的根,不过一场大雨,就又能够重新复活。只有真正将根茎拔除,才能彻底杀死它们。
建州这件事同样的道理,只有她死了,这件事才能彻底掩埋。而且,一旦她死了,建州必乱,届时他完全可以趁乱再将芸娘等人灭口。
或许,当初他们跟踪芸娘的马车,根本不是在寻找杀芸娘的机会,而是在看她是否会出现。
“穆兰。”
“在。”
“芸娘她们现在在哪里?”
“还在城外。崔娘子等人打算再等等,待天黑了,看那些人是否会行动。”穆兰顿了顿,“殿下,你的意思是?”
“派几个虎贲卫护送芸娘回老家就行,其他人已经没必要跟着了,让他们回来吧!”
穆兰听到这句话,心中却没有丝毫喜悦,虽然她不聪明,但已隐约察觉到了林昭的计划。毕竟,她跟着的这位殿下,最喜欢的就是以身为饵,以身涉险。
“殿下,你是想自己当诱饵?”
林昭没有回答穆兰的话。她转过身,重新走回书案前,低头看着那封写了一半的奏折。墨迹早已干透,最后一个字停在“建州旱情已解”上,关于金矿一事,她一字也未写。
“殿下。”穆兰的声音绷紧了,“我们就不能换个方法吗?穆兰可以扮成殿下——”
“穆兰。”林昭打断她,声音不重,却让穆兰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你跟着我多久了?”
穆兰一怔:“从殿下回京那日算起,已经半年了。”
“这半年你可看我输过?”
“可是——”穆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憋出一句:“可殿下每次都把自己置于险地。上一次在南越,上上一次在梦云谷,殿下,万一呢?。”
“这一次不一样。”林昭转头看向穆兰,“这一次,我必须受伤,还必须身受‘重伤’。”
她不身受重伤,怎么让太子安心对付贤王?怎么放大这件事的严峻性,给太子更多名正言顺发难的理由?她不止要重伤,还必须伤重到“濒死”——至少看起来是。只有这样,才能彻底撇清“自导自演”的嫌疑,在这场风波中抽身而出。
不过,这点林昭就不准备跟穆兰说了,怕吓到她,起到反效果。而且,她只是要看起来重伤“濒死”,又不是要真的重伤濒死。
这里面可以做的手脚多着呢。现代的电视剧,可是给她提供了不少思路。
不过,很显然,穆兰并没有理解林昭的意思。
“身受重伤?”她怔愣了一瞬,“殿下,穆兰不明白?”
“想做渔翁,自然需要付出一点代价,只是受点伤而已,到底是轻伤还是重伤,还不是我们说了算。”林昭轻笑着说道,随即转了话题,“去吧,将信递出去,鱼儿不上钩,桃娘他们也没必要在城外耗着。”
穆兰眼眶都红了。她看着眼前的林昭,攥紧腰间的刀柄,并不是很想去送这封信。虽然林昭说的只是伤,但谁都清楚,刺杀这种东西,轻伤重伤,根本不是那么容易把控的。那刺客可是贤王的人,又不是他们事先安排的内应。
楚慈的死,让她猛然又想起当初明康公主出事的场景。当初若非明康公主,怕是躺在那里的便是殿下了。
如今,殿下又要以身涉险。
她自然不可避免地会担忧,今天是楚慈,万一明天便是殿下呢?
她可不认为,殿下是天皇贵胄,便不会有事。先不说明康公主,当初那北周的楚王宇文墨,不也是一国王爵,还不是照样死在殿下手中?
林昭自然清楚穆兰的担忧,但任何计划都不可能毫无风险,既然已经置身这场权力漩涡之中,有些风险她自然必须抗。就像那次在北疆,杀宇文墨一样。
不过,她却没有再继续解释的意思了,终归还是要穆兰自己想通。现在,更重要的是,写好眼前这份即将递给武德帝的奏章。
林昭的目光又回到了自己案几那只写了一半的奏章上。
原本,听完荣遥的话之后,她以为自己只有一条路可走,所以打算在这个奏章里面直接夹带芸娘给的那些信和那份私兵名单,顺带说说崔漱玉等人调查私采金矿一事,主动将一切交待。
但现在,但现在有了太子这颗棋子,这条路就不是唯一了。
林昭直接改变了主意,她决定先不上交证据,只稍微提一下。这样的话,不管武德帝有没有如荣遥所言的,已经知晓了建州的一切,都不会给她留下把柄。
武德帝已经知晓了,她属于不隐瞒;武德帝还不知道,她也等于是给太子等人用这件事发难,做了一个铺垫。
想到这里,她很快便提笔写道,“儿发现建州旱灾一事似乎并不如表面那么简单,儿在南越之时,便收到崔漱玉等人历经艰辛递来的书信,说建州似乎有官吏在私采金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