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娘看着这一幕,着实吓了一跳。
不过,事情紧急,她也没心思害怕了,眼见几人停了下来,立马把五角星令牌举起来,随即高声喊道,“崔娘子让我来的!快——那狗官要处决楚先生——快救人!”
“什么?”刘辉等人瞳孔骤然收缩。
他立马上前一步问道,“什么时辰?在哪里?”
“午时三刻,西市,刑场!”
刘辉、六子等人抬头看天,太阳只稍微斜斜的挂着天空,几乎就要悬在正头顶。
午时已到。快没有时间了!
“走——”
刘辉翻身上马,一把将禾娘拽上来,双腿猛地一夹马腹。马嘶鸣一声,四蹄翻腾,朝西市方向冲去。连带着身后,六子并几十个虎贲卫像潮水一样涌过街巷。
同一时刻,距离建州关隘只有几公里,正在策马奔袭的林昭,忽然抬头勒马,望向建州所在的方向。
“殿下?怎么了?”穆兰不解地问道。
林霄等人也看向她。
林昭没有说话,就在刚刚,她的心莫名慌乱了一瞬。可待她停下来仔细感受时,这种感觉又莫名消失了,只留下一种沉甸甸的发闷。她看了一眼建州天空的万里无云,只以为自己是因为突然听到传言,说自己是天兆之子,此番去建州,必能祁得甘霖,心中发沉而已。
她直接收回目光,“没事,继续赶路!”
很快,马蹄声继续响起,快速的朝着建州而去。
第249章
午时已到。万里无云的天空上,太阳明晃晃得挂着,像一个大火炉,烘烤着这片地界。
刑场,刚刚被人推倒的楚慈,此刻已经站起来了。
没有任何人帮他,所有人都在看着他,就那样一点点靠着被绳索捆在后背的双手,撑着地,一步一步挺直脊梁,站了起来。动作很慢,就像树懒,又像蜗牛,但很稳。
他的头发依然乱蓬蓬的,糊在脸上,遮住眉眼。
但他的眼睛却亮得很,完全不像一个即将被处死之人的眼神。
可惜,没有几个人看见。
旁边的刽子手开始磨刀,嚯——嚯——嚯——,一下一下,就像死神在记时。刑台最前面,监斩的周芒也已经坐在了位置上,小眼在围观的看客中逡巡着,试图发现崔漱玉等人踪迹。
喧喧闹闹的人群,霎时安静了许多。虽然大家都喜欢凑热闹,但当真正面临死亡这件事,眼看着一条命就要消失在这个世间时,他们却一致沉默了。
崔漱玉眼睛一眨不眨得看着楚慈,她不敢站得太前,怕立马被周芒等人认出来。只能站在后排的方向,看着他。无人知晓,她此刻的手正在发抖。
钱玮其实也差不多,不过,他不是手在发抖,而是心在发抖。虽然早已做好了楚慈可能会死的准备,但眼睁睁看着楚慈被处死,那种冲击是惊涛骇浪的。
眼看着六子他们还没有出现,他忍不住再次看向崔漱玉,
“漱玉,我们真的不做些什么吗?”
崔漱玉抬头看天,午时正一点点过去,自己位于地下的影子,也在一点点跟自己的身影重合。她没有回答。她收回看向天空的视线,眼睛重新回到刑台上,盯着不远处跪着的楚慈。
周芒坐在监斩台上,他像一只嗅到了血腥气的秃鹫,死死盯着人群。他知道她们在这里,崔漱玉想,他在等她们熬不住出去,然后一举杀人灭口。
她突然后悔带了钱玮出来。
明明救援就在不远处,她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楚慈被处决。可一旦动作,六子他们不到的话,他们怕是真的要被灭口了。
所以,即便为了不被灭口,崔漱玉也不能冲动。
“再等等。”她对钱玮道。
她想想再等等六子他们,哪怕等到最后一刻。
晴娘已经带着几个人又去刺史府了,如今或许已经带着人通知到了六子等人,他们可能距离刑场只差一条街,如果她现在冲上去,不但救不了楚慈,还会把所有人搭进去。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再等等。
一个衙差,在旁边敲了一下。
午时二刻到了。
还剩最后一刻钟。
刽子手磨刀的动作已经停了下来,正在用一块黑色的布,一点点擦拭锋利的刀锋。环首刀的刀为弯曲的形状,布帛一点点擦去了刀锋的锈迹,露出寒光凛凛的刀面。刽子手满意得点了点头,随即拿着刀,站在了一旁,一点点等着日头不断上升。
刚刚推倒了楚慈的衙差,也再一次动了。
他走到昂然站立的楚慈面前,看着他站着的姿态嗤笑一声,随即便又朝着他推搡了几下,直把他推得再一次踉跄了,随即,直接一脚踹在他的膝盖上。
扑通一声,楚慈便又被迫跪在了地上。
这一次,是双脚跪在地方。
他再也站不起来了。
崔漱玉,钱玮等人看着这一幕,心中大骇,忍不住上前一步。前面的看客,以为他们要抢位置,便忍不住嘟囔唾骂起来。崔漱玉等人却根本听不进去,眼中只有跪在地上的楚慈。
楚慈跪在地上,或许是感觉到了这股目光,他忍不住抬头朝着他们方向一眼。这一眼,便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看见了人群中的崔漱玉和钱玮几人。
准确得来说,是认出了崔漱玉和桃娘两人,进而才认出妇人打扮的钱玮。
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楚慈很少笑的。楚家旧时虽然比不得曾经的崔家,但作为男子,又是天然被寄予家族复兴厚望的人之一。他不敢放松一点儿,也不敢让自己有任何懈怠。
读书,他必须比任何人都用功;做事,他必须比任何人都认真。基本上是,别人在清谈游戏时,他在奋发读书;别人在沉溺酒色时,他亦在读书。
而长久的读书,自然也让他整个人变得沉静沉默起来。
他习惯了畅游书海,身上便总有一股不合时宜的执谬和认真。
其实,楚慈并不是不知道自己身上的这个毛病。他也很清楚知道,自己这样的性格不适合成为朝堂官员。朝堂上需要的是圆融、是变通、是察言观色,是和光同尘,但这些他一样都不会。
甚至,当初刚投靠昭王时,钱玮还曾劝说过他,“子书兄,殿下需要的是会办事的人,你事事较真,反而是让殿下难做。”就连崔漱玉也对他说过一句话,“对于殿下而言,用人不在人品,而在是否好用。无需对于他们的人品过于较真。”
楚慈不是没想过改变,也不是没有自己的私心,否则当初发现私兵时,他就不会隐瞒了那个印记,后面才说出来了。但很快他便发现,这样违背本心的事情,让他很不快乐。
他可以改!但改了的楚慈,还是楚慈吗?
而且,昭王大概快回来了吧!
当初,殿下让他们留在建州,打得可是揭开建州刺史荣遥等人私采金矿和偷藏私兵的旗号,为的是让他们找到相关物证。当时,楚慈没有丝毫怀疑。
可这些日子,不管是崔漱玉还是钱玮,都没有提及去搜寻物证一事。他就是心再大,也明白了过来,昭王当初冠冕堂皇说了一大堆,或许真的有担忧他们安全的心思,但这绝不是最主要的。
昭王最核心目的,其实是图谋建州。而且,崔漱玉和钱玮,都知晓昭王这个目的。
当初那番担忧他们的话,不过是昭王给自己扯的大旗。
偏偏,他把昭王扯的大旗当真了。
他该怨吗?怨殿下不坦诚?怨崔漱玉和钱玮不告诉他?他根本怨不起来。这本就是他的问题。那本就是不可能明言之事,况且殿下并没有隐藏得太深,甚至钱玮都一眼明白了关窍,是他自己一时被殿下口中义正言辞的话,蒙蔽了心智。
殿下没有责备,已是他的侥幸。
但他话已说出口,自己留在建州就是为了帮助昭王“洞察奸恶,以待天时”。若届时昭王殿下不揭破金矿一时,以他的性格自然该义正言辞,让殿下将此事上报;那时候,殿下会怎么看他?会不会觉得他碍事吗?会不会觉得他不知好歹吗?
可若他对此不言一语,殿下又会怎么看他呢?是否又会觉得他表里不一呢?往常表现出来的义正言辞,表现出来的认真,不过是一层皮?
楚慈很难不这样去想。
几乎是瞬间,他便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两难困境。
他不知道,该如何去解决这个困境。
直到别业被袭,虎贲卫为了护他们损失大半,可即便如此,他们也差点全军覆没了。眼看着,几人都要交代在哪里,楚慈发现他突然找到了解决这个困境的答案。
——去死!
只要他死了,便不会有人再去诘问当初昭王信誓旦旦的承诺;只要他死了,自己便不会陷入两难困境;而且,虽然与昭王相处时间不长,他也很清楚,昭王是个重情之人。一旦他因为她而死,待昭王上位,他们楚家之人绝对能够受到重用。如此一来,他也算完成了家族的重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