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堵不如疏,但凡有点学识的人,都知晓这个道理。
但他没有选择。
而且,他心里未必没有侥幸之心,万一呢,万一明天就突然下雨了呢?
只要多撑一天,就多一分希望!
所以,他只会选择,继续维持建州平稳。
可林昭很清楚,不会有雨。
没有系统的降雨符,这建州想要再次降雨,还要等半年呢。
这次斧头村的混乱只是开场,新一轮混乱还会继续。接下来还会有第二个斧头村,第三个,甚至第四个斧头村。建州死在这场旱灾冲突里的人,会越来越多。
甚至,因为百姓从感恩到绝望的骤然转变,这场建州暴动可能会比剧情里面的更为剧烈。
而她,依然不可能去插手这件事。
因为,她需要这庞大的人命数字,增加武德帝心中的焦躁,为自己计划的成功添砖添瓦。
人命越多,暴动越剧烈,武德帝只会越需要她。
一人命和二人命,谁更重要?电车难题,林昭也没有答案。但如果问,万人的命和自己的命相比,谁更重要?她只有一个答案,就是她自己。
这不是冷漠,这是诚实。
哪怕这个答案,让她恶心反胃到想吐,但事实就是事实。
这本就是她。
她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只想活着的普通人了。
她是林昭。
她想活着,在这个世界待得越久,她越想活着。甚至,有一回午夜梦回时,她竟然庆幸,当初在荣王的大婚时,明康公主为她挡了一劫。
她不止想要活着,还想当皇帝,当万万人之上的帝王。
林昭低头看自己的手。
南越的阳光照进来,照在那双手上,暖得发烫,这是生命的温度。
可她的心,却似乎正在慢慢冷下去。
不过没关系,林昭想,终归,她是不同的,权力虽然会腐蚀人,但她会带着这股冷意走下去的。只要坐上那个位置,她便可以利用林明珠的种子和自己的知识,去救更多万人的性命。
让自己配得上天幕所谓的千古一帝的预言。
这就够了。
现在,她需要做的就是,把握住这次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
如今,正是她等候已久的“最恰当时机”。
虽然,武德帝当下心中的焦躁,未必达到最大值,但也距离这个时间段不远了。而她的信从南越送达洛京,还需要时间。
这段时间,正好足够让建州混乱发酵,将火烧到更旺。
待那时,她的书信的出现,便像成为救灾的“甘霖”。
但她的书信,又不能出现的太及时。
帝王都是多疑的。她的书信如果刚好在他最焦头烂额的时候到,武德帝很难不会心生怀疑。要知道,她如今身处南越,怎么可能对建州的消息知晓得这么快?
一旦他心生怀疑,便很可能会想,她是不是早有预谋。
到那时候,她这封“书信”就不是去雪中送炭,而是要引火烧身了。
所以,现在刚刚好。
混乱已经发生,消息正在扩散。林昭很清楚,哪怕荣遥拼命掩盖,这件事也捂不住多久。林昭如果没猜错的话,建州暴乱的消息怕是当下已经传到洛京了。
武德帝此刻,恐怕正为这件事焦头烂额呢。
想到这里,林昭没有犹豫,提笔便开始写了起来。这个计划在她心中酝酿了几个月,如何写这封信,林昭早就想好了。
先将南越联姻一事,她和勾氏达成的联盟说清楚,这是她的功劳,也是她的筹码。
特别是那八十艘粮食,是她计划实施的关键。
不过,写到八十这个数字的时候,林昭忍不住顿了一下,她其实内心想着重一下这件事。但又怕武德帝看出什么,透露出了自己的意图,最终还是轻描淡写的一带而过。
只着重写了她对吴庸的安排以及希望武德帝将吴庸认作义子这件事。这是她对四大氏的承诺,也是确保未来西雍在南越利益的最大一笔。
只要吴庸一天还是武德帝义子,勾厉在没打算跟西雍翻脸之前,便不会轻易杀他。当然,为了安抚勾厉,到圣旨颁布的那一天,她会安排田甲,让吴庸公开在朝堂以感恩他为吴氏报仇的名义承认勾厉的王位。如果勾厉聪明的话,吴庸就会得到一个吉祥物一样的爵位。
而据她所知,勾厉可不是个蠢货,精明着呢。
有她前面那一番分化四大氏的话语打底,林昭相信,勾厉会按照自己设想得做的。
最后方才转到南越旱灾上面,林昭没有写太多关于建州旱灾的事情,只说自己突然听闻建州发生了旱灾,刚好这边联盟达成,南越将给西雍八十艘粮食,她觉得自己刚好可以带着这些粮食去建州救急,督粮放赈,以全陛下仁德之心。
点到即止!
既没有强烈要求,也没有非去不可。
不过,旱灾终归与其他灾害不同,最缺的不是粮,是水。而她,总不可能跟武德帝说,我有个系统,里面有降雨符,我可以哄着系统拿出来降雨吧。
所以,为了增加一点武德帝选择她的机会,林昭还是在信的最后面加上了一句话。
——儿即为天兆所钟,或可感动天地,使建州甘霖早降。
写完,林昭还莫名有点感慨,哪怕她一路碾转到南越,费尽心思拿到了南越的粮食,可似乎她身上最锋利的武器,依旧是天兆。
别人归来依旧是少年,她倒好,归来依旧一无所靠,只能再次请天兆出手。
写完,再看了一遍,确保没有任何谬误,林昭方才缓缓的将这封表达自己希望为父分忧的信折好,亲自封口,盖印,唤人八百里加急,送往洛京。
不过,在等待武德帝回信之前,她还有最后一个人需要解决。
——司马先。
在这南越,两人之间你来我往这么久,也是时候做个了断了。况且,她和司马先之间,还隔着灭门血仇和调换身份之仇呢。
第233章
司马先被她关在馆驿的地牢里面。
说是地牢,其实不过是藏冰的冰窖而已。只如今夏天已过大半,这个冰窖的冰已经被用完了,空了出来。如此,反倒成了一个天然的囚室。
武勋想跟下来,她摆了摆手。
“在外面等着。”
这是她林氏和司马氏的事,林昭并不想太多人知晓。
况且,里面还有林霄呢。
林昭带着穆兰,提着灯,一步步往下走。地牢的台阶很长,越往下走,那股湿热便越发明显,混着霉味和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息。
很快,她便走到了台阶的尽头,眼前豁然开朗。
里面,是一处类似于石室的地方。
石室里面特意安装了铁门,像一个笼子一样,困住了司马先。至于其他人,则被分开,关在了另一个石室里面。铁门外面坐着林霄,林昭听说,他已经像门神一样,在这里连续守了两天了。
林霄虽然没有明着说什么,但林昭明白他为何这样做。
也没有说什么,由着他去了。
只没想到,会看到一个都这般疲惫且依然强睁着双眼的人。看着那双失眠已久的眼睛里,里面除了疲惫之外,似乎还藏着许多东西——或许是懊悔、或许是愧疚,或许还有一股说不清的憋闷。
很显然,这些日子,他一直在围堵司马先。可司马先偏偏藏在孔雀园里不出来,让他一次次扑空,对他的打击很大。毕竟,当初在码头,他差点就杀了司马先了。
偏偏,因为她的一个嘱咐便失了机会,让司马先逃脱了。
扑空的打击、懊悔再加上当初那几个虎贲卫的死,直接把杀司马先变成了林霄心中的执念。
如今,折腾了这么久,才终于又抓到司马先。他自然不可能再允许出任何意外,便死死盯住那扇铁门,等着看司马先的结局。
想到这里,林昭将灯递到林霄手上,也没有说什么让他休息的话,让他站到一边之后,便直接看向司马先。
司马先坐在囚笼的草席上,因为林昭并没有折辱人的喜好,所以他既没有戴枷锁,也没有被绑缚,虽依然一身仆从的粗布衣衫,头发却梳理得整整齐齐,手里还握着那枚象牙球,在指尖慢慢转动,仿佛不是身处囚牢,而是在一个寻常的小院里面一样。
看到林昭的到来,也没有意外的神情。
“你终于来了?”
林昭没有说话,只是在他对面站定,许久,才说出自己的第一句话。
“先生可还记得西市那日?”
“自然!”司马先道。
“先生那日可曾料想到自己今日的结局?”
司马先转动象牙球的手指微微一顿。
只是一顿。
然后他笑了。
“呵——”他嗤笑一声,随即道,“林昭,虽然我输了,却不是输给了你,不过是输给了天命而已。若非我北周的陛下突然身死,此刻身处牢狱的是我,还是你,还不一定呢!若非天意让你我在孔雀园恰好撞到一起,你也不可能抓得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