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即便两人警惕也没用。
这里是南越王宫,她的人与南越禁卫相比,不过寥寥。勾厉想杀她,易如反掌。
林昭自然也清楚,这不过是勾厉的威胁。只要勾厉还存在一点理性,大概率不可能这样做。他威胁她,不过是在赌——赌她不敢赌。
可问题是,她确实不敢赌。
毕竟,眼前的勾厉可是一个可以一边戴着南越先王赏赐的,象征忠诚的虎牙抹额,一边毒杀南越先王和其所有子嗣的人,危险难测,谁知道他会不会突然发疯。
历史上,那些突然篡位之后发疯乱杀人的君主,可不少,南北朝更是这种禽兽皇帝盛产的时期,譬如北周前面北齐那一窝疯子,杀人杀得连自己亲儿子都不放过。
谁能保证,眼前的勾厉,会不会突然也给她来这么一下。
林昭可不想头铁得去撞这样一个不确定的石头。
八十艘粮食,虽比预期少些,但应付建州旱灾,紧一紧也够了。
至于其他两个条件,更多的是为了确保林菀嫁过来的利益。明面上退一步,完全可以暗地里弥补,譬如不以护卫,直接以医工、工匠、侍女的名义带入,勾厉又能说什么。
再说了,还有四大氏呢!
只要四大氏还要依赖西雍,便是林菀的天然同盟。他们想要暗中派一些人进入南越,并不难。这些人虽然不能走到明面上,行动却更加自由。
想到这里,她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罢了。国主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孤再不让步,倒显得孤不识趣了。”林昭含笑道,“百人护卫,可以。五年之期,也可以。不过——”
勾厉看向林昭,林昭也看着勾厉,“五年之内,若我西雍公主诞下男嗣,那个孩子,必须是世子。这是我西雍最后的底线。”
勾厉沉默了一瞬,随即笑了,
“成交!”
说罢,拿起一个新的琉璃酒樽,举了举!
林昭也拿起自己面前的酒杯,与其遥遥碰了一杯。
随即,两人相视一笑,仿佛刚刚那些剑拔弩张的试探、那些暗藏机锋的交锋、那些差点掀桌的威胁,都从未发生过一样。
第231章
林昭回到馆驿,并没有立刻去见司马先。她需要一点时间,把和勾厉谈妥的条款消化干净,把接下来要做的事理清楚。司马先已经关在冰窖里了,跑不掉。晚一天去见,也无妨。
八十艘船粮食,可不是一个小数目,现在只是成功谈下了条件,什么时候准备好,装船,如何以最快的速度运到雍国,如何让武德帝将粮食给建州,都是需要一一解决的问题。
还有吴庸这枚棋子的安置,后续说服武德帝将其收为义子………
以前条款没谈下来,让人心焦;现在条款终于谈下来了,依然让人心焦。林昭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南越的夜风裹着湿热扑面而来,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敲在她心上。
建州那边,不知怎样了。
——
林昭不知道的是,此刻的建州,正在酝酿着一场暴乱。
此时,已是人定时分,白日残留的热气仍未散尽,沉闷地压在建州上空。大概是干旱的原因,四周连虫鸣鸟叫都少了,只有寥寥几声。
几乎所有人都处于昏昏欲睡的状态。
上半夜值班关隘的士兵,已经在附近的驿馆里面休息了。
下关关隘不远处,却出现了一队黑色人影。
这群黑影正在一点点向关隘口方向移动。
他们走得很慢,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没有火把,没有说话声,只有脚踩在干草上的窸窣声,偶尔有人咳嗽一声,立刻被旁边的人捂住嘴,闷在喉咙里。
这里面有老人,孩子,女人,男人。有人背着包袱,有人推着独轮车,车上坐着走不动的老人,有人则抱着孩子,用布条紧紧捆在身上。这些人不是别人,正是渴望逃离建州的村民。
他们来自距离建州府最远的偏僻村落——斧头村。
斧头村地处山坳,离建江远,本就水源不充裕。平时还好,有沟渠从建江引流,村中又有自己的水井,将将能够满足日常所需。
可旱灾一来,什么都变了。
建江的水位一天比一天低,先是浅了,后是窄了,最后直接露出河床,待流到沟渠时,只剩浅浅一汪水流,好不容易种的麦子,直接绝收。
到了七月,那条引水的沟渠直接见了底。
如今,村中那唯一的水源,水井也开始撑不住了。先是水位下降,打上来的水越来越浑浊,后来更是连浑浊的水,都没多少了。
村民们眼巴巴盼着雨,从天旱盼到入伏,从入伏盼到七月末,天上连一滴雨都没有掉下来过。
没粮,还能挖野菜、剥树皮,掺着一点点存粮熬粥。可没水,什么都做不了。
眼看着每个人的用水,一桶减到半桶,从半桶减到一碗,再从一碗减到半碗,越来越多人撑不住了。为了活下去,逃荒成为了他们唯一的选择。
如果不是绝望之下万不得已,村民们是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先不说,没有过所,根本走不出建州,要出也只能流血冲出去,这本是一条绝路。
光从建州逃亡到新的地方,就是一段不短的路程,谁知道路上会发生什么?斧头村再不好,也是他们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破家再破,也好歹是个家。
可留下来,基本只能死,逃出去,或许还能活。
在这样的情况之下,村民的心都开始蠢蠢欲动起来。他们想离开建州,去寻求那一线生机。
不知道是谁先提的,渐渐地,越来越多的人动了心思。而随着干旱不断持续,想法渐渐地变成了行动,于是,全村的人就这么走上了逃离建州的路。
他们不知道自己将面临什么;他们只知道,冲过关隘,出了建州,往南走,往有水的地方走,总能找到一条活路。
夜色越来越深。想到这里,斧头村的人靠近关隘的脚步,愈发轻了。
不过,即便如此,数量庞大的人群,哪怕再小心,依然在这寂静的夜晚,弄出了不小的动静。
而这动静,也很快惊动了负责下关值守的一队士兵。他们本在墙角打盹,被窸窸窣窣的动静惊醒,睁眼一看,好家伙,黑压压一片人影正往关隘摸过来,头皮都炸了
“站住!你们是什么人?”有士兵立时便喝道。
靠近的村民本就是普通百姓,听到官兵的声音,立马就下意识得停住了脚步。
随即,一个老人颤颤巍巍得走了出来,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力气。待走到那个士兵面前,老人便直接停下来,膝盖一弯,跪了下去,沙哑着声音恳求道,
“官爷,我们是斧头村的村民,村里没水了,渠干了,井也干了。娃快三天没喝上一口水吃上一口饭了,嘴唇都裂了。俺们再不逃,都得死在这儿。你发发善心,让我们过去吧!”
老人说完,其他的村民,也慢慢的跪了下来,脸上露出了恳求。
年轻的士兵心有不忍。
旁边的老卒却立马往前站了一步,长矛往前一指,“刺史大人有令,没有他的命令,建州百姓不得随意离开建州。”
说罢,他直接喝道,“还不快滚回去!否则,休怪我们不客气了。”
此话一出,场面瞬间僵滞起来。
面对官爷的威胁怒喝,村民们不敢动;
但让他们就此放弃,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的他们也不愿意。
就在这僵持的时候,突然,一声孩子的哭声响起,
哇——
原来,是有一个年轻的妇人因为没有水,吃不到足够的东西,没力气,又跪在地上,便撑不住了,不小心将孩子掉在了地上。
孩子的母亲拼命想捂他的嘴,可一切已经来不及了,孩子的哭声已经从喉咙中涌出,这哭声在这寂静的夜里炸开,就像一把刀子,刺入了现场所有麻木绝望的村民耳膜。
瞬间,拨动了那本就一触即发的弦。
老卒拿着长矛的手忍不住一抖。
那些本因为老卒的怒吼,吓得不行的村民,心中却猛然生出无限勇气,有人大喊了一声。
“为了孩子,冲出去!”
只是那一瞬间,所有人同时动了。有人往后缩的,有人往前涌的,推搡那些士兵,有人跌倒,有人踩在别人身上的,有人被人踩在脚下的。
场面霎时混乱起来,恐惧的哭声、尖叫声就像二重奏一样,开始在夜空蔓延。
“退!都他娘的给老子退!”老卒嘶吼着。
可他的声音很快淹没在尖叫声里。
一个机灵的壮年男子直接拿起农具,砍在了拦路虎——老卒身上。
“砰”的一声闷响,老卒踉跄了两步,长矛脱手,血从额角淌下来。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群平时见了他都绕道走的村民。他们眼里有恐惧,但更多的是绝望到极致之后的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