渴了就直接在路边喝水,饿了就拔路边稻田里面的稻子吃,以天为被,以地为席。
稻子是有主的,那些庶民一看到他拔稻子,立马就拿起农具,想要打他。
吴庸便只能跑,一边跑一边哭,一边哭一边嚼着生稻谷,一边跑。哪怕生的稻谷又硬又涩,难吃的要死,但因为太饿了,也只能强撑着一口水,一口稻子地咽下去。
他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沦落到这个境地。
他明明是南越的王子,熊神之子,吴氏唯一的幸存者,本应该坐在王座上的人。
可如今,却彻彻底底,成为了一条丧家之犬。
他笑了,又哭了,又哭又笑的,像一个疯子一般。
就这样,他在兆城的郊外待了十来天。没有目的,没有方向,灰头土脸,满身邋遢,比乞丐还不如。脚底磨出了血泡,破了,又磨出新的,最后结成厚厚的茧。
只偶尔停下来的时候,他会看着烈日下几乎看不到一丝云的天空,想念以前在王宫的日子。
那个时候多好啊!
虽然自己只是最小的王子,母妃地位也不高,但父王宠爱自己,整个王宫的人都讨好他。但凡他想要的东西,几乎都能得到。玉石珍馐,应有尽有。那时候别说饿肚子了,脚底磨出血泡了,就是他手上破点皮,都是一件大事。
哪怕是那些兄长,看到他的时候,也是分外友善的。
他们甚至还会带他出去玩,教他骑马。
可这一切,都在那个晚上戛然而止了。父王死了,兄长们死了,侄子们死了,就连姐妹都死了,全部变成了一具具尸体。
当时,吴庸并没有看到那些兄长们的死,他是被田甲匆忙带出王宫的,那些父王兄长的死讯也是田甲告诉他的。所以,自始至终,他其实都有一种不真实感。就像一个半梦半醒的人一样,总感觉,这一切更像一场冒险的梦,梦醒了之后,一切便会回到原来的状态。
哪怕被林昭抓了,一路从北疆又押回到南越,囚禁在营地,依然觉得不真实。
直到看到那个明晃晃的勾字旗,他才仿佛有种如梦初醒的感觉。
可越是如此,他反而越不敢面对了。
就在吴庸以为自己可能会彻底成为一个乞丐,直至死亡的时候。
他被抓了。
那天,他和往常一样,随手在稻田旁撸了一把稻子,想要塞进嘴里。结果,他刚撸完,就听到了脚步声,扭头转身,发现一个老农手里拿着一个竹竿,正瞪大眼睛看着他。
吴庸刚想逃,脚底就一滑,直接摔在地上,晕了过去。
等他再醒来时,就发现自己成为了廷狱的一个牢犯,连名字都改了,变成了莫名其妙的张武。
这些日子,吴庸不是没有喊过,他不是张武,更不是什么杀人犯。
但每当他喊出这句话的时候,狱卒就会问他,“那你是谁?”
吴庸无法说出自己的名字,他很清楚,一旦真的说出自己的身份,怕是下一刻就会被带到勾氏的面前,和他的父王兄长一样,成为一具冰冷的尸体。
所以,他只能就这般,在暗无天日的廷狱里面挨着,沉默的数着日子。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也不敢再奢望田甲会再派人来救自己。
甚至,都不敢去想,田甲还有没有活着。
就这样,每天听着廷狱里面牢犯们的哀嚎,麻木的挨过一天又一天。
既盼着结束那天的到来,也害怕着结束那天的到来。
突然,咔哒——
监狱铁门开启的刺耳声响,在吴庸的耳边响起,瞬间打断了他的回忆。
吴庸猛然抬头,朝声音发出的方向看去,但很快,他的瞳孔便瞬间收缩,像受惊的野兽般,死死盯着那一步一步向自己走来的瘦弱男人。
是那个绰号叫瘦猴的狱卒。
这些日子,他被关在重刑监狱里,虽然没有受刑,但也不是一无所知。最起码,他知道这个人,看似身形瘦弱像猴子,却是廷狱内出了名的心狠手辣的人。
据说,此人最擅长的一种刑罚,就是笑刑。瘦弱的身形没有困住他,反而给了他绝无仅有的优势。只靠一只手,他便能折磨得犯人生不如死。
吴庸早已料到自己可能会死,但依然害怕生不如死的痛苦。
“你…放肆!”眼看着瘦猴距离自己越来越近,或许是太惊惧了,吴庸完全忘记了自己当下的处境,直接呵斥了起来。
瘦猴,也就是鲁巷,并没有如吴庸设想的那样对他动手,反而像个影子一样,静静地看着眼前人色厉内荏的模样,只有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闪烁着幽冷的光。
“张武!”瘦猴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一股磨砂纸般的粗粝,“跟我走一趟吧!”
走一趟?
三个字瞬间像毒刺一般,扎进了吴庸的心脏。去哪儿?去审讯室?去刑场?还是……某种更阴毒的折磨?比如说,笑刑!吴庸麻木的脸上,忍不住闪过一抹惊惧。
但他最终还是努力维持住了自己最后一丝镇定,努力抑制住自己身体的颤抖,道:
“去……去哪儿?”
鲁巷咧了咧嘴角,笑容中甚至还带点憨厚,一点都不像个阴狠的狱卒,“放心,是好地方,你会喜欢的。”
“好地方?”吴庸颇为不解道。
什么好地方?他都已经变成死刑犯了,还能去什么好地方?难道是田甲来救他了?吴庸忍不住看向鲁巷,说出了两个字,“甲叔?”
鲁巷没有回答,只是莫名地看了吴庸一眼,带着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意味。随即打开牢房的房门,对他做了一个请的动作,“请吧,莫要耽搁时间!”
情况很不对劲!
如果真的是田甲来救他了,他说出那两字之后,眼前人应该会有所反应才对。
可偏偏,这人只看了自己一眼。
可如果不是田甲,又会是谁呢?他都已经落魄至此了,这个廷狱里面,也没有人知道他的身份,谁会想见他,而且还带着一点客气。
但他已经没有时间去过多考量了。
眼前的男人正注视着他,等待着他走出牢房。吴庸深吸一口带着阴湿和霉味的空气,到底踏出了那牢房的门。总归,都已经到这个地步了,再差也不过一死罢了。
廷狱很大,中间的甬道很长,两侧皆是关押重刑案犯的牢房。
房内之人,要么已经受过刑,要么即将被砍头,只能蜷缩在稻草堆里,无声无息,如同已经死去。所以,整个重刑犯区域,虽然关押的案犯不少,却并没有人说话。
鲁巷在前面沉默地引路,吴庸在后面跟着,甬道里死寂得可怕,除了他们两人那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便只有牢房两侧上相隔甚远、摇曳欲灭的油灯偶尔爆裂出一朵灯花,在这绝对的寂静中被无限放大,反而更添诡异。
吴庸一点一点的朝前走着,一步步朝着甬道更狭窄、光线更昏暗的深处走去。他不知道自己要走去哪里,眼看着越走地方越暗,忍不住颤着干涩的声音,再次问道,
“我们去…哪里?”
鲁巷没有说话,径直朝前走去。矮小的身影在摇曳的灯影下如同一个引路的鬼魅。
两个经过一道铁门时,鲁巷从腰间摸出一把钥匙,熟练地开锁。守门的狱卒看了他们一眼,瘦猴摆摆手,那狱卒便扭过头去,假装没看见。
随即,甬道越来越窄,光线也愈发昏暗,空气变得粘稠冰冷起来,带着一种陈年石壁和更深层腐朽混合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直到走到一处黑黝黝的地方,方才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道,
“到了!”
随即,将引路的灯递到他的手上,自顾自的离开了。
啪嗒,是后面铁门落锁的声音。
吴庸提着灯,这才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离开了牢狱,已身处在兆城一个不知名的巷子里面。就在吴庸心情复杂之时,一个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的走来。
吴庸猛地抬头,看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随着来人愈来愈近,灯光逐渐映出了那张急切的脸。那是一张熟悉的脸,熟悉到这些时日吴庸的脑子里总是闪过却总是强忍住不去思索的脸。
吴庸的瞳孔猛然收缩,手中的灯笼晃了晃,光影在地面上剧烈地抖动,像是得了帕金森。他张了张嘴,想喊出那个名字,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过了许久,嘴唇方才喃喃吐出两个字。
——田甲!
第224章
事情回到一个小时之前,南越馆驿。
自从决定跟田甲吴庸见一面之后,林昭立马就让穆兰暗中与陈实联络,让他趁夜将吴庸悄无声息地送出廷狱,然后由田甲将人秘密带回馆驿。
之所以不让林霄等人去接,自然是为了以防万一。
林霄、武勋等人,作为她带来南越的人手,都在勾氏和四大氏的监控之中,哪怕他们行事再隐秘,也难免留下痕迹。而田甲不同,先不提他本身就是南越人。作为曾经的前吴王心腹,怎么着在这兆城还留有一点势力,万一出现变故,也能有所转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