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伯提着灯走在最前面。阿隆护着司马先,垫在最后面。三人的身影,在隐隐约约的烛灯照耀下,仿佛巨人一般映在石壁上,不断地晃动着,向下而去。
倒是因为南越天气干燥,即便是往下走,两侧的台阶,也干净得很,既闻不见霉味,也没有什么潮湿的气息,反而因为身处地下,多了一丝清凉。
可即便如此,阿隆越走还是越心惊,这样的地方,明显是只有一个出入口的,一旦被人堵住了那个入口,他们就等于是瓮中捉鳖的那只鳖了。
他忍不住去看司马先。
却发现他的背影依然从容不迫得很,甚至连步伐都没有乱。就好像不是在走向密室,而是在花园中闲庭散步,一步一步,不疾不徐。
阿隆见此,连忙按捺住心中的慌乱。
不知走了多久,或许很久,或许不过片刻,石阶终于到了尽头。
眼前豁然开朗!
一间四五平见方的石室,四壁都是青石垒成,只有一侧留出了一个约莫一尺见方的通气孔。
密室里面布置简陋,除了一处摆了书卷的博古架之外,便是一方矮塌和一张矮几。矮几上摆着一盏铜灯,两边则是草垫,灯火摇曳,将坐在矮几旁的那个人影映得忽明忽暗。
或许是听到了动静,那人抬眸,看向司马先。
——正是南越大司马蓝穆。
第222章
将人送到之后,蓝伯便退到了角落,阿隆也站在了一旁。
整个密室瞬间变成了司马先和蓝穆谈话的主场。
看到了眼前的蓝穆,司马先并没有立马坐下,而是扫了一眼他手中的酒杯,又看了一眼早已倒好的另一杯酒,方才将目光再次落在蓝穆身上,唇角微微一勾道,
“大司马倒是好雅兴,外面乱成那副模样,还有闲情饮酒,也不怕你的孔雀园被人毁了?”
“毁了,重建便是,我蓝氏还不至于建不起一个孔雀园!”蓝穆淡淡道,清癯的脸上淡出儒雅的笑意,仿佛修建一个孔雀园,就跟修一个板凳桌椅一样,话语中充满着百年世家家主的底气。
“倒是先生——”他抬眼看向司马先,那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今夜肯来,让老夫颇为吃惊!老夫还以为要等不到先生了呢!”
司马先自然知晓,眼前这个南越大司马表面客套之下藏着的真正意思——这是在告诉他,除了蓝伯那条客客气气“请”他来的路,此人为他还准备了另一条路。
一条不用他自己走的强制关押之路——当时但凡他让手下动手,他此刻就不在眼前的密室,而在一处牢房了。
司马先也没有意外。毕竟,如果他是蓝穆的话,也不会轻易放了自己。
这也是他为何直接选择来密室的原因。
“所以,先让大司马失望了?”司马先幽幽一笑。
蓝穆也笑了一声,略过了这个话题。
“近日知晓先生喜欢起酒来,老夫已为先生备好了酒!”说罢,他指了指矮几上那只早已备好的酒杯,“这酒老夫存了已快二十年,可比上次的龙眼酒好多了,先生可要好好品尝一番。”
司马先目光落到眼前的酒上,白瓷酒杯盛满的酒,酒液清澈,暗香扑鼻,哪怕不用闻,也知晓是好酒。他也没有客气,直接坐了下来,端起那杯酒,轻嗅了一会儿,
“香溢四宇!的确好酒!”
随即轻轻啜饮了一口。酒液入喉,立马就有一股醇厚的酒香袭来,带着岁月沉淀出来的温润,倒是比他刚刚在小院里喝的龙眼酒,更多了一股韵味。
司马先忍不住眯起眼,随即漫不经心道,
“大司马破费了,倒是劳烦大司马拿出这样一瓶好酒,为先送行!”
此话一出,整个密室都安静了一瞬。
阿隆本站在角落里百无聊赖,听到这话,立马看向司马先,随即又看向一旁的南越大司马,只觉得后背发凉。
对面的蓝穆闻言,端着酒杯的手也微微一顿,但很快收敛了神色,笑道,“先生说笑了。老夫不过是觉得长夜漫漫,所以特意为先生备下好酒而已,何来送行一说。”
司马先将酒杯放下,并没有立马接话,只静静看着那案几上的铜灯,听着里面偶尔发出的哔啵声。待听到那哔啵声渐渐归于平静,方才抬起眼,目光落回蓝穆脸上,
“大司马,你我都是聪明人,有些话不妨直说。”
蓝穆没有接话,只是端起酒杯,再次饮了一口。
他此刻的确偏向将司马先此人交给那西雍昭王,彻底将眼前这个烫手山芋甩出去,还能向林昭示好一下。但这个想法目前还是他个人的想法,蓝穆还未与其他三大氏商量。
所以,他派蓝伯请司马先来密室,其实是一次试探,试探司马先会怎么做?是选择直接与他蓝氏决裂,直接倒向勾氏,还是趁乱离开孔雀园?
毕竟,孔雀园突然出现那么多爆炸,联想到东码头刺杀时的爆炸,是个人都只会将爆炸与司马先联系起来。在蓝穆看来,司马先做了这么多,不就是想要制造混乱,离开孔雀园吗?
如此也好,他反而可趁机以司马先背信弃义的名义,直接将司马先擒住,将人暗中交给西雍昭王处置。
只没想到,司马先竟然两个都没选,直接跟着蓝伯来到了这处密室。
这实在太让他意外了,也成功让蓝穆为难起来,同时心中不免生出警惕之心。
他可不相信,司马先做了那么多,会没有任何目的。
此番却从容得走进这个密室,必是有底牌和更大的目的。
只是,到底是什么呢?
有心试探,蓝穆便顺着司马先的话道,“先生说的是,不知道先生想跟老夫说什么?”
蓝穆这话接得巧妙,表面上是在顺着司马先的话走,实际上是把问题又抛了回去。
你说有话直说,那你说啊,我听着。
司马先自然听出这层意思,不过,此番身处劣势,他也没有过多的故作姿态,端起那杯酒,又轻轻抿了一口,便又继续道,
“前几日,先多番询问大司马与那西雍昭王因何联盟,大司马每每提到这个话题便顾左右而言他,不肯透露。如今想来,那西雍昭王能够拿出来,并且让大司马如此谨慎的棋子,也就只有那吴氏遗孤吴庸了!大司马,你说,吾说得可对?”
蓝穆眼中闪过一抹意外,他以为司马先手中的底牌是北周相关的信息。没想到,他竟然直接猜到了他们四大氏和西雍昭王联盟的关键。
话到这个份上了,蓝穆也没再隐瞒。毕竟,人都已经在他的密室里面了,他并不觉得司马先能够凭借这般几句话,让自己放了他。
“先生不愧是能深受北周先帝器重之人。”
算是承认了这件事。
“大司马谬赞!”司马先自然看出了蓝穆的不以为意,不过,他也不着急,只继续淡淡道,“说来也是凑巧,大司马能够知晓西雍昭王手中有吴庸的消息,还得感谢吾呢!”
听到这句话,蓝穆忍不住惊了一瞬。
他们之所以对林昭手中握有吴庸一事深信不疑,不就是因为前段时间那西雍营地发生的火人一事吗?如今,眼前司马先如此说,岂不是在告诉自己,那件事背后布局之人就是他。
“所以,那郊外营地事件,竟然是先生的手笔?”
司马先没有回答。
但沉默本身就是默认答案。
蓝穆放下手中的酒杯,看向司马先,神情终于认真起来,“不知先生说这件事,何意?”
“自然是为大司马着想。”
“哦~”蓝穆怎么可能相信,“还请先生细细说来。”
司马先终于也放下自己手中的酒杯,神情转而浮上几分认真,“不怕告诉大司马,先能够知晓那西雍昭王手中握有吴氏遗孤一事,正是多亏了那齐家人的透露。”
“齐家?可是南疆那齐家?西雍贤王的外家?”作为南越四大氏之首,蓝穆自然不可能不关注西雍和北周那些重要人物。何况,齐家身处南疆,本身就是跟他们打交道的。
“正是。”司马先没有否认。
蓝穆没再继续询问,牵扯到西雍贤王,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西雍国两位王爵的争端,虽然那昭王是女子,但有天兆在身,那西雍的帝座也不是没有资格坐一坐的。
若非因为这个原因,他们四大氏当初也不会那般“爽快”地成为林昭的棋子。
“先生将此事告知老夫,意欲为何?”他直接问道。
司马先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拿起酒壶,给自己又斟了一杯。酒液注入杯中时带起细碎的水声,在寂静的密室中格外清晰。他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仿佛在品味,又彷佛在思索什么。
蓝穆没有催。
就那么看着司马先的动作,儒雅的脸庞上,目光幽深,神色难辨。
密室里的烛火跳动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