勾珲并不想被林昭牵着鼻子走,但她那句问话一出,他的思绪便忍不住随之牵引,如林昭所言一般,思索她到底什么时候知晓了北周那个消息?
他们封锁消息之前,还是封锁消息之后?
若是他们封锁消息之前,眼前的西雍昭王就知道了。这说明,西雍在北周和他们南越的情报势力非同小可,否则也不会这么快就知晓了这件事。
那是不是也意味着,除了眼前的昭王,当下兆城还有不少西雍的人?
若是他们已经彻底封锁这个消息之后,那就说明可能不是西雍这边自己获得了这个消息,将这个消息透出去的是四大氏。
至于目的为何?
自然是想趁北周混乱这个时机,拉拢眼前的西雍昭王。
但不管是谁透露的?也不管是什么时候透露的。
都改变不了一个结果,北周帝已死、北周内乱这个王炸消息已被林昭所知,也就是说,当下他们南越面对眼前代表西雍的林昭,已然没有了凭靠,处于下风了。
他们勾氏要想坐稳这个王位,只有西雍一个选择了。
这是勾珲最不想看到的。
想到前段时间,西雍那边发过来的斥责信,西雍武德帝信中写的,是否南越已经没有健康的人了,否则,他们南越的求亲使团怎么一会儿生病,一会儿生病。话语里面的阴阳怪气,都快溢出来了,显然已经恼怒至极。
到底这段时间,他们摇摆的动作太过明显了,早已得罪了西雍的武德帝和眼前的昭王。
若眼前人不知晓这个消息还好,他们还能趁这个空隙快速的签订协议,先把事件敲下来。偏偏,林昭已经知晓了北周帝已死的消息,以至于他们连钻空子的机会都没了。
在这样的情况之下,再硬碰硬已经不明智了。
想到这里,勾珲直接干笑两声,避开了林昭的反问道,“既然殿下已经知晓这个消息,珲也就不再多言了。其实,珲此次前来,也是想告知殿下这个消息的。
只北周毕竟是大国,我南越不过一小国,我等虽然收到了消息,却也怕出了差错,冒犯了北周那边。好在殿下这边也收到了类似的消息,此事我等便再无需担忧了。”
林昭笑了笑,没说话。在这一点上,勾珲和四大氏倒是心有灵犀。
勾珲见此,便只好继续道,“虽说此事于北周是一件祸事,但于我南越和西雍而言,却正是摒弃前嫌,联盟共进的天赐良机。我王亦有此意,愿与西雍共结秦晋之好,守望相助。
当然,此前因为种种原因,耽搁了两国和亲之事,此前商定的聘礼,我王愿意多增加几成。
昭王,你觉得呢?”
林昭:她不觉得如何。
她看向眼前的身材魁梧的男人,第一次发现,此人除了冲动,易怒之外,竟然还很是厚脸皮。
南越此前在北周和她西雍之间朝秦暮楚,左右摇摆。勾氏在她来南越之后,更是几番下她脸面。如今,他们可恃的北周底牌彻底被她掀开了,勾氏也从“待价而沽的中间商”瞬间沦为“急需买家的滞销货”了,竟然还想就增加点聘礼,就与他们西雍结盟?
倒是让她好好得长了一番见识。
“既然国相如此没有诚意,便请回吧!”林昭丝毫不客气道。
她那句“请回吧”说得极轻,甚至带着一丝礼貌的笑意,却像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扇在勾珲脸上。勾珲脸上本就强拉出来的笑容立时敛去了,只剩下面皮下的青白。他预料过林昭会讨价还价,会借机施压,却万万没想到,对方连讨价还价的资格都不打算给他。
莫非,她真的和四大氏达成了什么协议?
若真如此,此事,怕是要和弟弟南越王勾厉好好探讨一下了。
想到这里,勾珲阴沉着眼觑了上首坐着的林昭一眼,没再多说什么,自然得拱了拱手道,“既如此,珲就告退了!”
林昭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只淡淡道:“穆兰,送南越国相。”
勾珲怕是已经猜到了她和四大氏的结盟,但林昭要的就是勾氏猜到。
不这样,如何催促本就还有犹疑的四大氏快速行动呢?
很快,勾珲便扭头离开了正厅。
林昭看着他仓促离去的身影,清楚地知道,这人离开馆驿之后,肯定会立马去探查她今日和四大氏的谈话内容。不过,林昭并不在意这件事,不管勾氏能否探查到这件事,只要四大氏一动,勾氏便很快就能知晓她对四大氏提出的联盟条件。
那时,才是她和勾氏真正交锋的时候。
第216章
接下来,整个南越朝堂都非常精彩。
在林昭画的大饼和吴庸这枚棋子的激励之下,四大氏很快就暗中指使亲信上书勾厉,含沙射影地指出:南越本就与西雍有联姻之约在先,后又百般拖延,如今北周已乱,西雍再无后顾之忧,若南越再不拿出足够诚意安抚西雍,恐有兵祸之危。
至于“足够诚意”是什么,他们不说,只等着勾氏自己往套里钻。
勾厉自然不上当,冷着脸道:“卿未免过于小瞧寡人了吧!”
这样的话亲信自然不敢认,只道自己忧心南越未来,这才特意上书,想为王上分忧。
随即,将林昭提出的联盟条款以书面方式呈述了出来,即一百艘舰船和粮食,一千公主护卫,10年内西雍公主有所出男嗣即为世子等,建议加上这些联姻条款,作为安抚西雍的诚意。
勾厉的第一反应,自然是愤怒,立马就示意殿中的禁卫,将那上奏官员拖出去,斩首示众。
不过,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蓝穆低沉而清晰的声音打断。
只见这位南越大司马手持玉笏,出列躬身,以一种痛心疾首的忠臣口吻道,“王上,老臣知晓这些条款,颇显苛刻。可当下北周已生乱,西雍再无后顾之忧,我南越又授人以柄在先,如今再不能得罪西雍了,否则社稷堪忧啊!”
他的话一出口,四大氏其他人也立马走了出来附和。
有了前面试探林昭得出来的消息,勾氏兄弟立马就猜到了,这根本不是什么小官提出来的联盟建议,而是林昭这个西雍亲王提出来的联盟要求。
林昭这是分明知道这些条款,他们勾氏不可能答应,便拉拢四大氏,想要压着他们答应呢。
虽然不知道林昭如何说服了四大氏,但这样的条款,勾氏是绝不可能同意的。
勾珲直接对着蓝穆喝声厉问道,“大司马,你口口声声为南越着想,却劝诫王上接受这般有辱南越的条款,意欲何为?莫非,你蓝氏要背叛南越,卖国求荣了不成?”
蓝穆自然不可能接受这样一顶卖国的帽子,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悲愤道,“王上,国相此言,何等让人寒心。我蓝氏几百年来侍奉各任王上,兢兢业业,所求为何?无非是南越强盛,家园安宁而已!何来‘卖国’二字?”
说罢,他直接看向勾珲,“如今形势国相难道不知,北周帝已死,北周如今动乱,早已自顾不暇!我南越求亲在先,后又不断拖延,早已引得西雍帝王愤怒。
若我等不能给西雍足够的安抚,让那西雍虎狼之国找到时机,兵锋南下,受苦的是我南越百姓,动摇的是我南越社稷。届时,国相纵然有万夫不当之勇,如何挡得住西雍大国之兵?”
“你——”勾珲愤怒至极,一时竟头脑空白,说不出话来。
勾氏其他亲信见状,就要走出来辩驳一二,直接被上首的勾厉打断。
“够了!”
勾厉端坐御座之上,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目光在大司马蓝穆身上停了一瞬。
那一眼极冷。
随后,他什么都没说,直接拂袖而去。
不过,据林昭所知,此番交锋之后,四大氏虽然看似暂时赢了,但也沾染了不少污点。勾氏虽然在朝堂上要依靠四大氏,但也不是全无自己的亲信的。
没多久,整个兆城就传起了四大氏卖国投靠西雍的流言,说四大氏收了西雍的好处,要拿南越的江山做人情,是南越罪人!
四大氏也没闲着,立马就通过相关人员,透出了前段时间武德帝让礼部写的那封嘲讽满满的信,说勾氏丢人都丢到西雍了,派去的求亲使者竟是个病秧子,直接回击了勾氏一巴掌。
两股流言在兆城对撞,谁胜谁负,一时难分。
而这样的博弈,正是林昭想要的。
至于四大氏每天都递给她,催促她赶紧将吴庸这枚致命棋子曝光的信,林昭并没有立马回信,毕竟,她又没打算彻底得罪勾氏,林菀还要嫁来南越呢。
吴庸这枚棋子需要出现,但绝不是现在。
放下四大氏这边给的信,林昭随即看向书案旁堆积好几封信,有司徒旭特意传递过来的信,也有王直从洛京传来的两封信。
司徒旭的信,说的还是北周帝死这件旧事。不过,和武德帝只给他传了一个结果不同,司徒旭倒是详细给她写了北周太子宇文御,突然一波带走了北周帝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