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爱卿,有何事启奏?”
许安压根就没有听出武德帝声音的不同,他一听这话便立马跪在地上,语带悲愤,
“陛下,臣要弹劾建州刺史荣遥。建州大旱,数十万百姓身处旱灾之中。荣遥身为刺史,不思抗旱救灾,反倒封锁消息,漠视民瘼,置数十万百姓生死而不顾,其行径简直令人发指!”
此话一出,满朝震惊!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这个站出来的许御史。
满朝文武谁不知道,那建州刺史荣遥,即如清君,是出了名的清正君子,连天子都格外欣赏他。如果不是如清君对建州感情太深,不愿意来洛京朝堂任职,如今他最起码已是朝堂四品官了。为此,天子还特许如清君在建州多待几年呢。
“你要弹劾谁?”武德帝也觉得自己听错了。
许安再次道,“陛下,臣要弹劾的人是建州刺史荣遥。”
说罢,他直接拿出那块布和里面包裹的日志一般的东西,高举在手,“陛下,此乃臣所得建州一士子的日志,斑斑血泪,尽是控诉。陛下,那如清君作为建州刺史,建州大旱本该第一时间上报,他却封锁消息,本就天灾,如今叠加人祸,导致民怨沸腾,其罪可诛啊,陛下!”
武德帝脸色很是难看,他看了一眼张永。
张永立马走下去,将许安手上的东西,呈到武德帝面前。
武德帝翻阅着张永呈上的粗布和纸页,看着上面的描述,他越翻越快,越翻脸越黑,最后直接被纸上写的“吾恨——”二字刺了一下。虎目死死得盯着那两个字,武德帝直接面沉如水起来。
看完之后便让张永将东西,送到其他朝臣面前。
“其他爱卿,也看看吧!”
朝堂中的臣子,忍不住看了一眼面沉如水的天子,听着天子那透着一股彻骨冷意的声音,立马知道天子这是怒了。他们纷纷凑到托着东西的张永面前,翻看着那份证据。待看到上面所写之事后,不少人面色都沉凝了下来,这么大的消息如果是真的,朝堂却一无所知,这牵扯得人可就多了。谁知道自己会不会被无故牵连?
好几人眼睛微闪,看了一眼陛阶上的贤王林琏。
林琏眼中暗潮涌动,他完全没想到,建州一事会被一个小御史挑开。这些日子,洛京突然出现了建州大旱的流言,他不是不知道。
为此,他回到府邸后,还生了好大一场气。
建州里面藏着的东西,绝不能有失。至于那些百姓的命……林琏目光微冷,不过是一些低贱之人,换他的大业,值!
让人立马将流言压下去之后,又写了一封斥责的信给荣遥,林琏以为此事应该没有问题了,没想到,如今又出来一个小御史,直接将此事捅到了武德帝面前。
好在,流言一出,林涟就猜测消息可能泄露了,建州毕竟不是小地方,虽然四面环山,难进难出,荣遥更是以防止匪徒,流民生乱之名,控制了建州的进出,也难保出现意外。
那个流言就是铁证。
所以,此事一出,他立马准备好了后手,还可以一石二鸟,并不怕武德帝查。
只是,贤王林琏睁开眼,瞥了一眼那跪在地上的御史,这不代表他会轻易放过眼前这个坏他事的御史。他看了一眼暗中早已投靠了自己的几个御史,暗中直接做了一个“抹杀”的示意。
很快,一个年约四旬、面白微须的御史就走出来,对着上首的武德帝道,
“陛下,许御史仅凭一纸来路不明,字迹拙劣的东西,便断言荣刺史有罪,未免过于轻率武断。荣刺史清名远播,爱民如子,素有‘如清君’之美誉,朝野共知。他主政建州多年,政绩斐然,百姓称颂,岂会行此荒谬绝伦、自毁长城之事?”
那人一说完,立马就有另一名御史走了出来,接着道,“对啊,陛下,许御史年轻,不知建州特殊,怕是有所误会呢。”说罢,他状似好心得对跪在地上的许安道,
“许御史,你怕是不知道,建州位于洛京以北,地处盆地,四面皆是山陵,历来便有‘十年九旱’之说,夏季出现旱情实属寻常。英州和达州前几日也上报了旱灾,不也依然已妥善处置,民心安定?地方上早有一整套完整的抗旱策略。荣刺史做建州刺史多年,对于早已熟稔于心,又怎么可能做错?”
“许御史所说的封锁消息,坐视民死,着实骇人听闻!焉知不是那学子因私生怨,便心怀怨怼,故意写此东西,夸大其词,甚至受人唆使,诬告如清君?”
此话一出,不少人也点头附和,觉得许安此举确实孟浪。
没办法,荣遥身上的“如清君”的名声太响了,那是多年经营、甚至得到过皇帝嘉许的清正标杆,是不少士人心中的旗帜,他们怎么可能任由许安将其变成漠视人命的酷吏?
一个白胡子经学博士甚至站出来,对着武德帝道,“陛下,如清君何等人物,却被许御史仅凭一粗制滥造的证据就弹劾?虽说,御史风闻奏事,乃是职责所在。可如果人人都能凭此等粗陋之物,就弹劾地方或者朝中臣子,则朝纲法纪何在?臣请严惩许御史!”
许安早已料到,此番弹劾必然会受阻,毕竟,连建州大旱这样的消息,那人都能压下,势力自然不可能小。对此,他也不是毫无准备,许安直接反问道,
“李博士,尔等口口声声说我诬陷如清君,我所呈证据,尔等直接说粗制滥造,来路不明。那么,尔等可是能够以命作保,建州大旱一事必定子虚乌有?”
“你——”所谓的李博士被许安这么一个反问,立时有点哑口了。
总不可能真以命作保吧!他维护如清君,不过是因为如清君美名远扬,天然属于他们读书人的代表。可不代表自己愿意付出性命啊!
“你放肆!”见李博士说不出话来,那年约四旬、面白微须的御史再一次站出来,指着许安义正言辞道,“朝堂之上,动不动就以命相挟,你到底相干什么?”
“怎么,你不敢吗?”许安梗着脖子,丝毫不怵,“我敢!若能以我一人之命,拯救几十万人于水火,这条命拿去便是!”
说罢,也不李博士再说出什么,许安便再次面向武德帝道,“臣知晓如清君乃清正君子,可正因为他是清正君子,我等更要查清楚此事啊!况且,若那内容为真,这可是建州大旱,涉及几十万人命之事,如何能够轻忽?如果此事为假,微臣自愿受罚!而且——”
说到这里,许安就彷佛豁出去一般,丝毫不客气道,“陛下,建州大旱如此大事,我等朝中却一无所知,这绝非区区建州刺史所能做到的,这也是人祸啊,陛下!”
一听这话,不少人就坐不住了,特别是贤王林琏,他立马看向一个心腹。
那人快速站出来,就要反驳,“陛下——”
武德帝已经不耐烦听他们吵了,直接呵斥道,“够了!”
建州有旱情,武德帝不是不知道。早一个月前,荣遥就就上书过,说建州几月没有下雨了,土地干涸严重。旁边的英州和达州两州刺史,也上过类似的折子。
只是,英州与建州不同的是,英州的英江是贯通西雍的大江长江的支流,水系贯通南北,虽然大旱,倒也没有影响很大。达州也类似,它虽然没有像英州一样的英江,但它拥有一个淡水湖,占据整个达州差不多十分之一的面积,根本不怕旱灾。
也就建州,旱情频发,这些年武德帝都已经习惯了。所以,哪怕收到了荣遥或会发生旱情的折子,他也没有放在心上,再加上当时南越和亲一事,让他心烦,武德帝便没有深究。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事情竟已经到了这一步。
再怎么好名,希望荣遥那如清君的名声,为自己的治世添一层金光。在面对大旱这样的灾情面前,武德帝也不可能因为维护一人的名声,而致几十万百姓而不顾。
这西雍可是他的西雍,是他林氏费了两代人的劲才得来的江山。如果真的因为旱灾,导致民怨沸腾,甚至起义,别说一个如清君了,就是十个如清君,他也照砍不误。
况且,正如那许安所言,此事怕是不简单。冷冷看了一眼想走出来驳斥许安的朝臣,武德帝没再多言,直接在朝中点了三人出来,令他们速速前往建州调查此事。
这三人中,既有太子背后宋家举荐的能吏,也有贤王暗中拉拢的干臣,更有他亲自提拔的孤臣。派他们同去,既为查灾,也为制衡——他要看看这潭水到底有多深,背后站着谁。
于荣遥,武德帝并未立马将其下狱。
此人毕竟名满天下,没有绝对的证据,很容易引发士人的抗议。
………
洛京朝堂因为建州一事,立时风云涌现。
林昭本就让人暗中盯着这件事,自然很快就从洛京那边的得知了这个消息。
看着手中王直给自己写的密报,林昭忍不住有点感慨,那许安许御史,不愧是她选中的一把好刀,够直,也够利。她这边才把消息递过去,崔漱玉准备好的其他人证,都还没有现身呢,许安就直接将消息捅给了武德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