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合却摇了摇头,“走……头儿……快走……”
他的眼神中充满了祈求,随即将手覆上插在自己腰腹中的那把刀。
“阿合,别——”林霄欲阻止。前面的刺客已经悄无声息的朝他冲了过来,林霄为了抵挡面前的刺杀,不得已慢了一步。就这么一小会儿的拖延,阿合便直接一把将自己腰腹中的刀,拔了出来。
几乎是瞬间,鲜血就顺着刀口喷涌而出,染红了他整个腰腹和身下的地面。阿合朝着林霄笑了一下,随即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那双原本还带着一点亮光的眼睛,便快速得黯淡了下来。
林霄阻止的手就那么停在了半空。
不过一眨眼的时间,自己的手下,就这样死在面前,林霄心中大恸!
可现实,根本不给他痛苦的时间。
“嗤——”
刀片破空声在他后背响起,他瞳孔骤然收缩,几乎是反射性的以一种极其别扭的方式侧身扭闪,那冰冷的刀片贴着他的腰腹,险险擦过,直接刺破了他的衣服,在腰腹肌留下一条刺疼伤痕。
然而,还没等林霄反击,正面另一名刺客的刀尖已递到眼前,直刺他的面门。林霄只得再次将头后仰,长刀一撩,格挡住那泛白的匕首。
“挡——”
长刀与匕首相撞,两人都虎口发麻起来,刺客被震得后退了半步,林霄也趁着这个机会,直接靠在了小巷的墙壁上。而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恰好又瞥见了阿川那边的情形。
只一眼,林霄便心神一震。
此刻,阿川几乎已经浑身浴血。他身上的伤本就不轻,又不顾一切冲进后面的刺客群里面。为了阻拦那些人,更是几乎不要命了,眼睛里只有自己的刀和敌人。没多久,浑身就被血液浸染,就跟个血人一样了。这里面既有敌人的血,但大部分都是他的血。
可即便如此,他却依然彷佛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一般,像一头野兽一样,不顾一切的拼命阻拦着试图越过他,去杀林霄的刺客。
此刻的他的招式早已没有了任何章法,只有最原始也最狠烈的劈,砍、实在不行更是直接用身体去挡,以换取刺伤敌人的机会。
如此不顾一切之下,竟然真的让他阻拦了那波刺客。
在那片刀光剑影中,他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眼睛的亮光却越来越亮,就像一根濒死之前拼命将自己燃烧的蜡烛。眼看着林霄看向自己,阿川眼中光芒骤然大亮了一瞬,随即便大吼道,
“头儿!走——!”
林霄双目几乎赤红起来,他很清楚,快速的离开是如今自己最明智的方法。阿川坚持不了多久了,自己如果再犹豫下去,便会辜负阿川用命给自己创造的短暂活路。
阿合白死了,阿川也会白死。
他不能让他们白死!他们说的对,他必须活下去,活下去找到殿下。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够好好的被安葬,他们的死才有价值,他们的家人才能得到丰厚的抚恤。
想到这里,林霄攥紧拳头,深深得看了阿川一眼,不再做任何犹豫,冒着背部被砍了一刀的风险,一刀劈杀了面前的刺客。
随即,看不看那名倒下的刺客,更不顾背上那道几乎可见骨头的狰狞伤口正在疯狂涌血,趁着另外两刺客有点懵逼的时候,狠辣得每人给了他们一刀。
借助这片刻的空隙,拔腿便跑。
他并没有再继续朝着馆驿的方向前进,因为林霄不确定那里是否又有新的埋伏。如今,他能想到的最好地方,便是化名奢娘子的乐舒粮店了。
在那里,乐舒会救他。
但前提是,他甩掉了背后的那一群刺客。
那里是殿下好不容易布置出来的眼线,决不能毁掉。
想到这里,林霄一头扎进了兆城错综复杂的街巷迷宫,且专挑本地人都未必熟悉的偏僻狭窄的小路,一会儿翻越围墙,一会涉过积水滞留的臭水沟,有时甚至还钻入各种堆积如山的杂货缝隙之中,直到确保后面的刺客已经被甩开,他自己也因为快速的奔跑和流血,眼睛开始眩晕,呼吸心跳如雷时,身体也越来越沉重,林霄这才辨别了一下方向,拖着沉重的双腿,靠着大概方向判断,一步一步挪到了西市乐舒粮店后门。
抬手,用尽几乎剩余的力气,敲响了那道不起眼的后门。
乐舒很快打开了门。
看到的确是她,林霄再也支撑不住了,手艰难得在胸前指了指,身体便快速的向后倒去。临昏迷前,他似乎听到了乐舒压抑的惊呼声。
*
南越兆城馆驿中,林昭刚刚洗漱更衣完毕,正在有侍女整理身上的玉佩。
日常她如果出行,自然不必这么麻烦,但这一次为了给足林霄足够反应的时间,林昭十足摆了一次架子,不仅借着炎热全身梳洗了一遍,甚至光选衣服,都废了近一盏茶的时间。
然而,就在刚刚,侍女为自己系玉佩的时候,林昭不知为何,心头突然毫无征兆地掠过一丝不好的预感。那预感来得突兀,又毫无缘由,却莫名让她很是心神不宁起来。
林昭挥挥手让侍女们都出去,随即看向刚刚探查完馆驿当下的情况,显然是回来打算禀报的武勋和穆兰两人,忍不住问道,“如何,可有看到林霄的踪迹?”
武勋娃娃脸上一片凝重,摇头道,“没有,殿下,整个馆驿都被南越的人围住了,我们的人只能站在里面,刚刚属下不过从正门走出去看了一眼,便有一个南越武馆客气的拦住了我。”
林昭看向穆兰,她同样摇头,“殿下,后门也被围住了,根本不让我等出去。”
林昭看了一眼外面俨然站立的南越士兵,心往下沉了沉,勾珲防备得如此滴水不漏,林霄真的能够与他们联系上,然后赶在他们之前转移那吴庸吗?
不知为何,她突然不确定起来。
如今,她只能再拖延一下时间,看能否在去营地的路上,与林霄联系上了。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门外。
日光刺目,晃得人眼前发白,不知为何,林昭总觉得,它们像极了曾经看过一部电影,那些将死之人身上泛出的白光。似乎白光越亮,预示此人死的越快。
不过,她很快压下了心绪,抬脚迈出门槛。
第194章
西雍士兵临时营地,一个不起眼的帐篷里,空气闷得像蒸笼。
一个少年正在里面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不断的打着转。他每转一圈,就忍不住看一眼帐篷的门帘;每转一圈,就又忍不住看一眼帐篷的门帘。盯上片刻,又继续转。额上的汗擦了又冒,冒了又擦,黏腻地糊在脸上。
白天都快过了一半了。
可偏偏,那门帘就跟焊在哪里一样,一点动静都没有。
更别说,有人出现了。
少年也就是吴庸,脸上不可避免得露出了焦急得神情,忍不住在脑海中想着,难道那人被林昭发现了?那人,那个承诺会救自己,甚至帮助自己复国的人,被林昭这个囚禁自己的人发现了?不然,为何到了现在还没有出现?明明前几日,那人还说今天会找机会带他走的?
还是说,那人被发现了,然后出事了?
想到这里,吴庸的呼吸忍不住急促起来。他大口大口呼吸着帐篷内闷热潮湿的气息,然后狠狠地吐出去,彷佛要将自己心中的恐慌和焦躁也一并吐出去一般。
脑海里忍不住再次浮现那人的话,“小王子…再忍耐几天。三日后,会有人来营地,到时候你就可以离开西雍昭王这个把你当棋子的人。放心,我们的人会告诉你该怎么做。北周也会助你,助吴氏拿回本该属于你们的一切。”
他言辞凿凿,还带来了北周副使的密信,吴庸只要一想到这里,心情就忍不住激动起来。
北周。那是北周,是他原本打算去投奔的北周。
不是西雍,那个逆贼上位建立的国家,那个竟然还打算跟勾氏这个逆贼联姻的国家。那西雍林氏和勾氏都是一丘之貉。甚至,林昭那女人,还指责他们吴氏也是逆贼。
想到这里,吴庸就格外气愤。
他们南越吴氏可是熊神之子,生来就是南越之主,怎么可能是逆贼上位。那林昭不过是看不得他们吴氏的好,这才恶心他的。他还差一点就信了。
还有田甲,明知道那女人胡说八道,竟然也不反驳。想到这里,吴庸就格外气愤,连带着对这个把自己救出来的人,都有了怨气。而且,这人明知道他在林昭这里被囚禁,竟然也不再救他了,任由他在这里当一个囚犯。想到这里,吴庸就有一种被背叛的感觉。
真以为自己离了他就不行了?不过一个奴才而已,吴庸忍不住想道。他就要让田甲看看,没有他田甲,他吴庸照样能够搭上北周的势力,拿回属于他们吴氏的南越王位。
——复国!王位!
想到这两个词,吴庸的心就忍不住狂跳起来。
作为南越国吴氏最小的王子,吴庸本来是根本没有资格染指王位的。他前面有那么多哥哥,自己本身又是个平庸的,也没有什么势力会投靠他。虽然父亲对他很是宠爱,但吴庸也明白,这种宠爱其实是像逗小鸟一般对玩物的宠爱。但凡涉及朝政的事情,父亲压根就不会跟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