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齐宇喉间凝出一抹冷笑。
随即方才缓缓抬起自己那为了保持冷静,狠狠攥紧的右手,摊开。此刻,右手中指根部,已被他的大拇指戳出了好几个青紫色的印记,有一个指印甚至已经戳破了皮,从里面渗出了一丝红色的血珠。白晃晃的太阳光下,那丝丝的红色格外让人刺目。
齐宇盯着手上那青紫的印记,还有那红色的血珠,眼中覆上了一层更甚的阴戾。
北周……司马先……
他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每个字都代表着他的恨意和屈辱,就像曾经反复咀嚼着那几个欺负他人的名字一样。如今那些曾欺压他的人,早就死的不能再死了,尸骨都快化成白灰了。
那司马先,齐宇在心中暗暗的冷哼一声,哪怕现在碍于祖父的命令,他不能做什么。
但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齐宇眼中划过一抹暗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也会步入和那些人一样的下场。
所有人,所有人……齐宇想起齐家那些兄弟,想起祖父父亲对他看似看重,实则不过拿他当棋子,当一把有用时便拿起,没用时便放弃的刀的模样。
所有人,所有那些曾经看不起他的人,轻视他,把他当棋子的人,他都会让他们不得好死。
想罢,他不再停留,扭头汇入兆城的小巷子,随即带着人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此刻,被齐宇暗中记恨的司马先,却仍斜依在吊脚楼的竹榻,手持着象牙球,静静得看着吊脚楼外,兆城护城河兆河上来来往往络绎不绝的船只。就在前不久,那西雍的昭王林昭,就是从这里乘船进入兆城的。而更早一些,他也是在这里,随着理国公宇文明来到这南越的。
“先生,那齐公子显然对先生不满了,我等可要?”说到这里,他直接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意思一目了然!
司马先淡淡得看了他一眼,想到刚刚那齐宇的动作表情,眼中不由露出一抹嘲讽。
若那齐宇敢质问出声,司马先还能够高看他一眼,可偏偏他摆出一副憋屈的模样,却一个字都不敢再说。忍又忍不了,让他果断出击又不敢,阴郁怯懦,这样的人,司马先见多了。
他并没有将齐宇看在眼里。
甚至,刚刚那番作为,还是他在故意为之呢。
所以,司马先直接摇了摇头道,“不必!此人还有用,且让他多活一些时日!”说罢,他笑了起来,笑容带着一股愉悦,“受了刺激的狼崽子,为了证明自己可是很容易冲动的。”
如果此事是假的,那齐宇自有他的必死结局。
如果齐宇说的是真的,这件事也不必由他去挑破,正好可以逼齐宇去当那根点火的捻子,上演一场西雍人互相狗咬狗的戏码。毕竟,这可不是一件能够轻易达成的事。那齐宇嘴皮子一碰,说什么只要让勾厉知晓这件事,林昭便会在这南越身陷绝境。
殊不知,勾厉可是打着为吴氏恩主复仇的旗帜上位的。吴氏如果真的还有遗孤,勾厉的王位怎么还能坐稳。此事如果真的被捅出去,勾厉怕是要恨死将这件事捅出来的人了,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他。
那西雍国的老狐狸齐清想要借他的刀杀人,也不看看他是谁,他的刀可不是那么好借的。相反,这齐家的公子,倒是个不错的炮灰,可以让他做一做文章。
而且,他平等的恶心武德帝的所有子嗣,可不止林昭。此事一出,搞不好他还可以借机,让西雍朝堂乱起来呢。西雍国那宋家的太子铁定很喜欢这个齐家的把柄。
就是不知道,那所谓的吴氏遗孤,是不是就是林昭最后的底牌。
想到这里,司马先忍不住又想起了今天看到的林昭。这是他第一次见这个传说中的天兆之女,说实在话,若非陆虎说那人就是她,司马先是绝对认不出那人的。
她太瘦了,也太小了,特别是穿着那样一身南越服饰之后,只要不说话,简直跟普通的南越女子没什么区别。
但一旦和她说话,不过几句,就能察觉到那具小小身体里隐藏着的截然不同内核。那绝不是当下女子惯常的温雅娴静,而是一种近乎冷冽的清醒和沉静,一种少年人身上不该有的冷静,如山如渊。
可偏偏,她身上就有。
也难怪,宇文墨会死在这样一个人手上。
司马先很清楚,林昭大概是认出了自己,就算没有认出他的具体名姓,也大概猜出了他北周使者这一身份,甚至,已经猜到了他曾经和宇文墨有关系,否则不会故意说出那番意有所指的天意之言,也不会说起什么死于自负的朋友,那明显是在映射宇文墨。
就是不知道,她猜到了多少。
想到刚刚两人关于天意和人心的争论,司马先站起身,走到窗边,听着兆江的河水拍打着吊脚楼的声音,望着白晃晃阳光之下,几乎没有丝毫停歇的各种船只,忍不住勾起一抹唇角,低声自语道,
“真是有趣啊!”
他倒要看看,此局,是她的天意厉害,还是他的人心能赢。
只希望林昭不要太快让他失望,毕竟,他可是难得遇上这样一位能激发出自己兴致的对手呢?自然要好好玩一玩。如果林昭太没用,那他可就不会客气,下一秒可能就是她的死期了。
想到这里,他不再看那兆河,重新拿起那枚放置在矮塌上的象牙球,在指尖不断的转动起来。象牙球内嵌套的小球随之轻旋,互相之间在齿轮间碰撞出几不可闻的擦擦声,像极了命运的齿轮,在不经意间被拨动。
第191章
事实正如司马先所料,回去之后,愤怒的齐宇终究没有听从祖父齐清的告诫。
从吊脚楼归来当夜,他便令暗子将“吴氏遗孤藏于昭王营地”的消息,暗中透露给南越勾氏的一位心腹近臣。
不过,他到底尚存一份理智,也很清楚这个消息的致命性,将消息透出去之后,便立马遮掩身形,一连转了好几趟,换了好几个居住的地方。直到跑到了一处不起眼的小船里面,方才停下。
即便如此,消息送出后的第一夜,齐宇也几乎没合眼。
脑子中一会儿想着勾氏得到这个消息时,会如何神情大怒,随即带着南越的卫士如狼似虎的扑向昭王所居住的南越馆驿;一会儿想着,爷爷知晓这个消息之后,可能会如何痛骂他。
想到这里,恐惧之外,他心中更汹涌的是一种近乎自毁的快意。祖父嫌他鲁钝,父亲视他如工具,如今,如今发现棋子也有了自己的思想,怕是会勃然大怒吧!
不过,齐宇并不担心祖父会怎么对他。
在他看来,只要目的达成,利不利用那北周人又有何重要呢?
况且,不过冒着一次被祖父怒骂的风险,却可以打破司马先的计划,也值得了。
但这里毕竟是南越的都城,齐宇很清楚,他们齐家暗子再厉害,在这里也会碍手碍脚。这也是他最开始采用了祖父的建议,去找司马先的原因。
毕竟,勾氏和南越四氏的人可不是什么吃素的。
万一,被他们发现了暗中的自己?若是四氏还好说,尚有谈判的余地。如果勾氏就不妙了,他们怕是会第一时间,将自己灭口!
齐宇就在这快意和恐惧的夹杂中,等待着!
终于,天光大亮起来,一个人南越打扮模样,容貌极其不起眼的人走了进来。正是齐宇派出去,暗中查看消息进展的另一名暗子。
看到他的到来,齐宇迅速开门,将人拽了进来,又立刻闩上门。
“如何了?”他沙哑着声音问道,那是熬夜之后的后遗症。
暗子点了点头,“消息已经送出去了,我看到勾氏的人,去了我们前面住的地方。”
这就是成了,齐宇彻底松了一口气,不在多言,直接让那暗子出去了。
待那人一走,他便立马长长的舒了一口郁结了一夜的浊气。第一步,最险的一步,他迈出去了,而且没有被抓到。既如此,接下来,也该轮到司马先和那昭王夜不能寐了。
“呵——”想到这里,齐宇忍不住低低的笑了起来,笑容里带着十足的快意和狠戾,那人不是看不起他吗?不是对他视若无睹吗?不是觉得他无足轻重吗?他倒要让那人知道蔑视他的下场。
齐宇不认为,知道那个消息之后,司马先会真的无动于衷。
他不认可自己将消息捅给勾氏的计划,定是别有目的。
只要想到,自己的动作,无疑会破坏司马先的计划,齐宇就觉得心中痛快。若非理智尚存,他甚至都想要将消息分享给那司马先,看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破裂了。
*
齐宇自以为隐秘的每一步,都落在司马先眼中。
“狼崽子,就是冲动易怒!”听到陆虎关于齐宇动作的汇报,司马先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对结果丝毫没有意外。
从看到齐宇的第一眼,他就知晓那是一个什么人。一个不被认可的外室子,常年生活在齐家同辈蔑视的眼光下,哪怕披着一层世族教养的皮,日常也不缺银钱,内里也早就被阴湿的怨愤和自卑腌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