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墨却彷佛没有看到下属的松一口气的模样一样,面具外的那只眼看了一会儿灿烂的火烛,可看着看着,那灿烂的火烛便彷佛氤氲出光晕一样,那只眼睛更有一种不适的感觉。宇文墨心中猛然闪过一抹戾气,直接甩袖一挥,将所有蜡烛推倒,随即扭过头对着属下冷冷道,“灭了!”
下属没办法,只好又手忙脚乱得将烛火都灭了,只留最后一根蜡烛,远远的在一边点燃。
室内顿时变得昏暗起来,宇文墨再次闭了闭眼,仰躺在椅子上,彷佛失去了所有力气。
“怎么样,阿庆,信给林昭送过去了吗?”
名为阿庆的下属点了点头,“已经送过去了。”
“那就好——”宇文墨的声音很轻,彷佛只是在谈一件很寻常的事,随即突然转变话题,问道,“陆虎呢…找到了吗?”
阿庆一怔,下意识看向自己的主人。这些日子,除了最初的命令,殿下再未提过陆虎的名字。他沉默地寻找,心底却为陆虎不值——那是假扮殿下跳了崖的人,是用命换了殿下命的人。他以为,殿下忘了。
——原来,并没有。
“殿下,尚未。”阿庆低头,喉头有点发紧。
昏暗里,宇文墨的声音再次传来,轻得像微风拂过,“你说…他若看到孤如今这副模样,会不会后悔?”
阿庆猛地抬头,斩钉截铁道:“陆统领绝不会——”
“不会什么!”宇文墨打断了阿庆的话,面具外的那只眼睛,在昏暗中格外骇人,“不会后悔,用命救了孤这个连仇人都杀不了的瞎子?呵——”
阿庆喉头一哽,说不出话。
宇文墨却突然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说不出的癫狂。
“他最好是真死了!”宇文墨轻轻得说道,随即似在跟自己说,又彷佛似在跟下属说道,“都这么久了,还没找到,大概也是真的死了吧!”说着,他扭头看向阿庆,“阿庆,孤有时候都想,若他还活着,孤该怎么告诉他,孤竟然是个连自己的眼睛都没保住,再也坐不上那个位置的废物!”
阿庆看着眼前主子面具上,那唯一没有被挡住的绿色眼眸,突然明白了他为何这些日子不问陆虎的消息了,很显然,他不是忘记了,也不是故意不问,而是不敢问。
他并没有看到,宇文墨说完这一句话之后,眼眸中的凉意。他话语中带着惨烈的自我厌弃,眼中却冷漠得没有丝毫波动,哪怕说道陆虎,眼中也没有任何情绪,彷佛不过是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他忍不住道,“殿下,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
“当然不是孤的错!”宇文墨声音尖锐道,他重新坐直了身体,不再看身边的下属,方才那一瞬的脆弱与疲态也荡然无存,面具外的那只眼睛,更是重新被戾气所浸染,直直得看向桌子上那张,依然隐约可见“林昭”二字,面孔直接扭曲起来,彷佛要将那两字生吞活剥。
“一切都是她的错!是那些背叛孤、设计孤,把孤变成这副鬼样子的人的错!是他们的错!”
“殿下——”
阿庆愕然得看着宇文墨扭曲的脸,此刻的他看着不像一个王爷,反而像一个为了复仇特意从地狱爬上来的恶鬼,整个人脸上都充斥着极端的疯狂和扭曲,恨不得将整个世界都拖入地狱这个深渊里面。
不期然得,他的背脊冒出一股寒意。然而,还不等他多想,便听宇文墨道,“阿庆,孤终于等来人,可以复仇了。这一次,我不希望再出现任何差错,你明白吗?”
阿庆只能快速的收拾心情,点了点头,“是。”
“那群洛京来的杀手,还有多久到达林城?”
“大概一天时间!”
“很好!一天…足够了!柳达的女儿,还是有点作用的。那贤王,也着实出乎孤的意料之外。孤还以为,第一个出手的会是王家,或者太子、荣王呢,没想到那群杀手表明是荣王的人,暗地里最先忍不住的竟然是他。不过,也好,来吧,都来梦云谷吧,当初林昭让大哥等人杀孤,如今,孤就让她兄长的人来杀他。”
宇文墨笑着说道,笑声里却藏着说不出的寒意,“到时候,再派我们的人直接把那昭王即将前往梦云谷的事情,透露给我的大哥二哥他们,双面夹击,那林昭就是插翅也难飞!如此,也不枉孤这半月在那榷场,辛辛苦苦缔造了那样一个人设,吸引我大哥二哥他们人手的注意。
那可是雍国的天兆之女,若是能够成功杀了,在这夺嫡的关键时刻,可是大大的加分项。孤相信,孤那些兄长们,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说不定,还会感谢孤给他们一个如此好机会呢!”
“可殿下,我等难道真要将这功绩,让给太子他们?”阿庆忍不住问道。
宇文墨冷笑,“那就要看他们能不能杀了她了,如果能够成功,孤再出手也不迟?螳螂扑蝉,黄雀在后,谁说,孤就要做那个螳螂,孤偏要做那个黄雀。”
“可万一他们得知了殿下的消息——”
“那就把孤已经是废人这件事,也透露出去。”宇文墨直接打断他的话,果断得道,“总之,要么是她死,要么是我亡。”想到这里,宇文墨就暗恨不已。在西雍时,他就隐隐约约有一种预感,事情不该如此,林昭不该出现。结果,事实也证明了,他的预感完全没错。
这个意外出现的女人,这个所谓的天命之女,彻底毁了他。
他当时还是大意了,不该不做多收准备的。那时候,但凡他多做一手准备,林昭就已经死了。没了她这个阻碍,自己的计划定能成功。此刻,他根本不会落到这样的下场。
一步错,步步错,说得就是他。
不过没关系,很快这个错误就能纠正了,宇文墨抬步,走到窗户边,看着那低矮屋檐下北疆昏黄的天空。北疆的天因为少雨,天空几乎看不到云,因此,黄昏便显得格外明亮耀眼,落日没有一点阻碍得肆意涂抹着天空,将天空从熔金逐步渲染成了赤赭再到暗红,让宇文墨彷佛再一次回到了当初荣王大婚的那一天。
果然,又是个适合杀人的好日子。
可惜,现在还不到时候,宇文墨遗憾得想到。不过,想到自己的计划,又很快振作起来。
距离今天,也差不了几天了。
“我要让她,也尝尝我当初那般的绝望滋味!”想到这里,宇文墨便觉得快意起来,他彷佛看见了林昭死在他面前,朝着他祈求哀嚎的场景。就像当初在梦云谷,自己陷入绝境之后,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支箭,射在自己的眼前,虽然他拉着蓝鸣挡了一下,可依然有一支朝着他眼睛射了过来。
若不是父亲派人——
宇文墨拿起自己的右手,看着手腕上那道青紫的伤痕,若非当时父亲派的人快速的出手,将他拉了一下,又挡了一下那支箭,他此刻早已经死了。
可惜,即便如此,他的左眼也被箭尖戳伤了。后来,更是在躲避那些人的追杀中,直接瞎了。
宇文墨摸着自己脸上的面具,那是一张金色的面具,上面画满了荼蘼花纹,甚至还镌刻着宝石。可一切都改变不了,这是一张遮掩他瞎了一只眼的面具,这个铁一般的事实。及至现在,那只左眼都还隐隐作痛,时刻提醒着他,他宇文墨,已经是个废人了,一个瞎了一只眼的废人。
只要一想到这件事,他便难掩心中的暴躁和戾气。他很清楚,只有杀了林昭,杀了这个罪魁祸首,从肉体到精神,彻底的摧毁他,才能了却他的心头之恨。
可阿庆听完宇文墨那句近乎自毁的话,却觉得心头寒意迭起,他忍不住道,
“殿下,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们——”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宇文墨低声重复着阿庆的话,随即直接发出一阵短促而怪异的笑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无尽的嘲讽和自厌,“阿庆,你看孤如今这副样子,像是还能等十年的‘君子’吗?”
随即,他直接道,“别说十年,十天,孤都嫌漫长!”
而且,宇文墨看向北周都安的方向,那里,还有他的仇人呢,他的好大哥,二哥们,可都在对着他虎视眈眈。他们既然已经毫不留情得对他下手,他怎么能够不回报一下呢?他早已布置好了暗桩,只待林昭这件事一了,便立马启动。他宇文墨拿不到的东西,他的仇人也别想拿到。
还有蓝家,想到蓝家,他就想到背叛自己的蓝鸣。
宇文墨是真没想到,蓝鸣竟然如此背叛他,他以为此人最多投向他的兄长,没想到却投向了林昭,不止背叛了他,甚至还背叛了北周国。
既如此,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可是殿下,如今我们在林城的布局,全靠柳达此人,万一他生出异心,岂不是——”阿庆忍不住再次说道,但他的话才刚刚说道一半,就被一只冷漠的眼睛盯住了,那是宇文墨的眼睛。那双眼睛极为冷漠,戾气十足,彷佛看得不是自己的下属,而是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