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祭祀宗庙这样重大的礼仪,自然不可能落下。哪怕在他看来,林昭是女子,虽然名为昭王实为公主,是外人,基本不会用到这些礼仪。
所以,林昭很清楚,入宗庙的流程,最核心的就是斋戒,一般在外七天,进入宗庙之后,可能还要斋戒三天,随后便是沐浴、更衣,方才能够真正进入宗庙里面。
不过,这是大型祭祀的礼仪,如果只是常祭或者临时告祭,做好沐浴更衣就行。
很快,林昭便头戴九旒,腰佩金带,足青舄鞋,着了一身九章玄衣纁裳走了出来。玄衣纁裳上的章,只比帝王少了三章。头上的旒,也仅比帝王少了三旒。
此刻的她,个子虽然依然不高,却莫名让人不敢直视。
宗庙外的禁卫宫女内侍们,纷纷跪了下去。
就连张永看了一眼此刻的林昭,也立马又低下头去,只敢侧着头弯腰引着她往宗庙里面走。
当时,天子让他着人赶制这套衣服的时候,张永最开始以为,是天子准备赏赐给太子的。毕竟,按照礼仪,也就太子有资格配九章。不管是贤王还是荣王,都是没这个资格的。但后来他发现,衣服的尺寸与太子相差甚远。
也是到今天,张永才知道,这套衣服,竟是天子给眼前的昭王制的。
说实在话,意识到这件事后,哪怕是早已习惯了不露自己丝毫情绪的张永,也差点没忍住脸色大变。这可是九章冕旒,在晋代以前,连太子都没有资格穿的。汉魏晋时期,太子也不过是七章七旒。
也就是这百年的时间,礼仪有了突破,太子可以配九章了。但即便如此,太子的九章,也有严格的限制,绝不可能在上面绣日月星辰。因为那是天地的象征,而这个国家,只能有一个天子。
可现在,昭王不仅穿了九章冕旒,上面甚至还有日月星辰。
他忍不住想,天子到底要干什么?难道真如那王家老博士所言,要扶持昭王坐上这雍国帝位。
其实,林昭也很想知道武德帝要干什么。
毕竟,这衣服虽然看着威严,但谁穿谁知道,繁琐和重就先不说了,还非常考验人的礼仪。
整个人,衣服一穿,金带一配,再戴上那个碍事的帽子,简直就跟戴了个背背佳一样,根本不能低头,一低头先别谈皇冠会不会掉,但最起码绝对是威严扫地,搞不好还会成为野史的笑料。不仅如此,连走路都得小心点,必须又沉又稳,否则那冕旒上晃动的旒会狠狠的打你脸。对,是真的打脸。
那玩意都是玉石珍珠玛瑙之类的,说白了,基本就是石头。
这种衣服,一向是礼仪象征意义大于实际用途的。
如果此刻,她即将登上那太子之位,林昭倒不介意穿一穿来彰显自己的权力和威仪。可如今,她还是个弱小的王爵,哪怕穿了这套衣服,也无法一下子变成太子。穿这套衣服于她而言,基本就没有任何意义。
甚至,还不如现代人穿着华丽服装旅拍呢,最起码人家还能留下好几张漂亮的照片。
她呢?费劲巴拉穿这么一身,连个画像都不可能有。唯一的意义大概就是,提前适应一下这冕旒的沉重吧!而且,林昭看了一眼四周,瞬间垂首跪下去的禁卫和内侍侍女们,武德帝给的越多,说明接下来武德帝对她说的话,她吃的亏可能越多。
反正,林昭是绝不相信,武德帝会平白无故让她穿这么一套衣服,还允许她进入宗庙的。
不过,看了一眼,依然在不断往外冒烟气的大殿,又看了一眼恭敬得在她侧边引路的张永,林昭深吸一口气,如今的情形,也容不得她拒绝就是。
她沉着心,缓步踏上了那进入宗庙的阶梯,一步步,走入那个烟雾朦胧的世界。
深入走进宗庙里面之后,林昭才发现,里面并没有如她预想的那样烧着许多香。相反,越往里面走,沉香的味道越淡。而她之所以会在门口,看到那般明显的烟气,闻到那般浓烈的沉香,不过是殿门口的两口鼎,燔烧出来的味道和烟气。
宗庙的殿很深,大概是窗户并不全开,殿上梁内又挂着各种玄纁之色的帷幔。所以,哪怕此刻已快到午时,殿内也带着一股昏暗朦胧感,再加上偶尔飘出的袅袅沉香,营造出了一股十足的沉静严肃氛围。
林昭走了近百步,才在这昏暗中,看到武德帝的身影。
而她的背后,张永早已退下了。
此刻,整个宗庙,只有她和武德帝两人,以及,一堆祖先神牌。
都说,祠堂是男人的子宫,族谱是男人虚拟的脐带。林昭私以为,这句话是有一定的道理的,但也并未说出全部。事实上,祠堂更大的作用,是作为一张充满神秘又难以抗拒的神明温床。
因为,祖先祭祀系统化其实来源于商,商人相信上天有一个神明,叫帝,是世间万物的主宰。而商王能够有资格王天下,是因为他们的祖先宾于帝,即服侍着帝,可以充当帝和人的中介,相当于现在的半神。正因为如此,商王祭祀祖先,就是在祭祀帝,获取神明的信息。
但随着商亡周兴起,周去掉了帝这个神明,开始直接祭祀祖先。于是,祭祀也从祭祀半神,变成了祭祀祖先。当然,此刻的祖先依然承担着半神的资格。人们相信,死亡是另一个永生世界,似乎,祖先依然有灵,会庇佑后人。(这显然是一种美好的祈愿!)
而但凡一个男人出人头地,在祠堂里便具备了成为半神的资格,甚至可以巫祝的名义,指导下一代的命运。活着时候的权威,在地下依然可以生效。(当然,谁也不知道,那些鬼东西准不准确,是不是人杜撰的。但活人在活着的时候,却能从祭祀的过程中,看见甚至想象这股影响力。)
谁不渴望这股超脱时代,超脱时间的影响力。这几乎是在阐述另一种形式的永生。
不过,周和春秋之时,还只有天子和诸侯有资格获得这个勋章。
直到现在,这个祭祖文化下行。世家也开始追根溯源,修筑祠堂,作为家族凝聚力的代表。虽然没有了巫祝文化的加持,祠堂也没有商周时期那般影响力了,但它却成为了男人表彰自己一生荣耀的地方,也成为他们弥补自己无法生育,幻想子孙绵延的地方。
特别是在这种皇室宗庙里面,这种感觉最为明显。
因为林氏建国日短,宗庙里面的神牌并不多,只向上追溯了三代,三代之前大概是没有记录,或者早已遗失了记录,总归是没有再往前追溯了。
可即便武德帝向上追溯了三代,这三代祖先都赋予了他们皇帝的称号,但真正在宗庙中央的只有一个牌位,即前雍国公现雍高祖的神牌。因为他才是林氏的发家者。
其他的祖先牌位,更多的像一个象征性作用,代表着林氏的源远流长。
不过,一旦武德帝崩了,哪怕是雍高祖也必须让开中间这个位置,让与武德帝,因为他才是雍朝的真正创始人,即王朝始祖,必须居于至尊之位,百世不变。后来的人,只能在他下面的左右排序。
这就是宗庙的功利性意义所在,也是所谓的光宗耀祖的原因。
当然,在林昭看来,这也不过是男人自以为是的自恋狂欢罢了!千百年后,除了那些知名王侯将相,这些被当下摆在祠堂的人,有几个能被人记得?即便是后代,也最多能够说出名字而已。
真说起来,搞不好都不是一家人呢,强扭在一起而已!
不过,男人怕也不在意这件事,归根到底,他们需要的也不过是,有孝子贤孙跪在自己面前罢了。
可就算如此,女人,林昭看着上面雍高祖牌位旁,矮了好一头的仁康太后神位,也只能处于附属地位。甚至,连这附属地位,也不是谁都能有的。因为,按照礼仪,上面应该供奉的是司马氏,那才是原配。
仁康太后能够出现在这里,显然是武德帝的私心。
林昭看向上首一直静默得看着那些神牌的武德帝,没有说话。在不清楚武德帝的目的之前,她不打算先发声。然而,林昭没想到的是,她不言,武德帝也没有说话,只扭过头看了她一眼,似乎确认是她。随即,抬头看了看对面。很快,一个看着像太祝一样的老官员便走了出来,给她献上了一杯酒。
此刻,她方才听武德帝冷着声音道,“你回来至今,朕既没有为你举行庆祝宴,也未为你告庙,的确是疏忽了。今儿个,便补上吧!”说到这里,武德帝缓缓侧身,目光复杂得看着她,沉吟了一会儿,怒气却突然消散了,语气反而带着一种莫名,连声音也低沉了不少,“去,给你祖父献上一杯。”
林昭听完这句话后,差点没拿稳手中的祭酒。
如果,这是一个很普通的现代祠堂,对她说话的是一个普通的男性长辈。林昭一定不会对这句话做出过多的理解。但说出这话的是武德帝,一国天子,更重要的是,她当下站的地方,是宗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