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晶听到这近乎托付的话,顿时松了一口气,立马应了下来,“殿下放心,老臣必当竭尽全力。”
林昭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随即扭头看向眼眶红红的穆兰,叹了一口气,
“穆兰,你留下,协助韩太尉。”
又看向旁边那个虎贲卫,肃声道,“告诉中郎将,即刻撤去府兵,回府!”
“是!”虎贲卫立马点头应下,快速的退了出去。
最后,林昭方才看向垂手侍立的张永,揉了揉眼眶,深吸一口气,轻轻颔首道,“走吧,张常侍!”
张永见状,自然也是狠狠松了一口气,也不敢说什么让林昭梳洗的话了,立刻躬身引路:“殿下请。
林昭点了点头,缓步朝殿外走去。不过,在经过宇文墨时,她的脚步再一次停了下来。而随着她的停下,大殿内其他人的目光,也停在了宇文墨身上。
林昭没有立即质问宇文墨,而是缓缓侧首,以一种略带好奇的口吻道,“孤有一个疑问一直在心底,不吐不快,不知道质子可否为孤解答?”
宇文墨从林昭停下开始,心就没有放松过,但他脸上还是适时露出一抹疑惑,“殿下请讲,墨愿意全力解答。”
林昭点头,随即继续以一种不经意的口吻道,“说来孤很是奇怪,那两名女刺客刺杀之前,宇文质子不仅恰好站在孤旁边,恰巧阻碍了孤的视线,更恰好在那一刻,突然口出质问。”
说到这里,她的视线再次紧紧盯着宇文墨,不放过他眼神的一丝一毫变化。“说来,一切着实太巧了,巧到孤甚至觉得,宇文质子是提前知晓了那两个刺客,故意这么干扰孤的视线,为刺客创造最佳刺杀时机一样。”
说到最后,林昭语气直接加重,“宇文质子,你觉得呢?”
这个细节,还是从郑家别院回来时,林昭一遍遍复盘当时情景时,猛然惊觉的。它像一根刺,扎在林昭的心底。只是,这毕竟只是猜测,算不得证据,林昭当时还是期望司徒旭能够从哪些刺客嘴里审出具体证据的,再用这件事作为辅助。
可如今,她所设想的刺客嘴里并没有得到她想要的证据。而她又立马要去见武德帝了,前途未卜,接下来未必有机会再接触这个案子,所以,她选择了在这最后一刻,问出了这个问题。
她根本不在乎他的回答。她此举的目的,即为了最后验证自己的推断——林昭是绝不希望自己复仇到最后,结果找错了仇人,复仇了个笑话,像很多影视剧套路一样。同时,哪怕再心中悲愤,再愤怒,她也不想杀错人。
更是为了在大庭广众之下,将一根怀疑的刺,精准地扎进所有人的心里,打破刚刚宇文墨那暗中的得意。她心情不好过,作为罪魁祸首的宇文墨,凭什么可以好过?
宇文墨心猛然一悸,他着实没想到在那样一个混乱的时刻,林昭竟然还关注到了这样几个微小的细节,甚至还用这些细节,串联成了直达真相的线索。
此时此刻,哪怕他心思再深沉,面对这样一个精准到几乎是真相的指控,呼吸也不可避免地漏跳了一拍,瞳孔瞬间剧缩,视线更是不可避免的躲闪了一下。虽然这样的动作很快就被他用悲痛的神情盖过了,他甚至企图再次用反问的话,将林昭一军,直接颤着声音道,
“昭王殿下何意?墨当时不过是因为刚遭遇刺杀,一时之间神情有些激动而已,莫非这也算罪过?墨知道殿下心里悲痛,可这也不是殿下一而再再而三想将罪名,按在墨身上的理由。墨虽只是一介质子,但我北周也不是好欺的。”
说到最后,宇文墨话语里,甚至带上了隐隐的威胁。
不过,林昭已经不在意了,宇文墨刚刚那一瞬间的所有反应——呼吸的骤停,瞳孔剧缩,视线躲闪,已经说明了一切。林昭并没有再说话,只深深的看了宇文墨一眼,那眼神里仿佛在说,“我已经知道你,我们不死不休。”
随即收回目光,不再停留,带着张永离开了和乐殿。
宫里还有一场硬仗,等着她呢!
独留宇文墨一瞬间,脸色狞狰到可怕!
作者有话说:
明天更二章哈
第103章
此刻,夜已经暗沉,接近亥时。
若在平日,此刻皇宫的宫殿基本早已沉入黑暗,在星夜之下潜伏了起来。
但今夜,这个象征着雍朝最高权力的地方,却基本没有几处地方,真的熄灭了灯火。
明康公主身死,昭王围禁荣王府…一系列骇人听闻的事情,就如一枚巨石一样投入湖内,彻底打破了这个权力场的宁静。宋皇后的未央殿,武贵妃的披香殿,齐妃的兰桂殿…无数宫殿俱都灯火通明。宫殿的主人,要么焦急,要么淡然,要么不安得等待揣摩着,等候乾安殿那边进一步消息传过来。
然而,此刻,被所有宫人视野焦点汇集的乾安殿,本该整个皇宫最明亮耀眼的地方,却反常的陷入了一片压抑的昏暗之中。原本该点燃的宫灯,被熄灭了一半不说,即便如此,上首在阴影里坐着的帝王,依然觉得亮得刺眼。特别是听完一个张永派来的内侍得提前汇报后,这种刺眼感更甚了。
“再灭几盏!”上首的天子压着嗓子吩咐道。
宫人们不敢耽搁,只得又走到几盏灯面前,用灯帽又快速的熄灭几盏灯火。
如此一来,宫殿内的灯光又黯淡了不少。特别是天子所在的御座旁,几乎没有了光亮,只剩下一小盏灯在案几旁,轻轻的晃动着,照着天子那庞大的身姿,将其身影无限拉长,让人看不见他脸上的神情。
殿内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宫人敢去打扰天子,自从张永再次回宫,随即又带着御剑出宫之后,天子便基本没再说话。此刻的他,就像一头受伤的雄狮,将自己隐于巢穴最深的黑暗中,舔舐着伤口。
直到一个小内侍小心翼翼的走了进来,对着天子禀报道,
“陛下,昭王殿下到了!”
武德帝方才从静默中缓缓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战战兢兢的内侍,从喉咙中吐出了一句,
“宣!”
很快,一个少年的身影便从殿外缓缓得走了进来,她走得很慢,步履间似乎都带着一种虚脱,在昏暗灯光拉扯下,身后的背影被无限拉长,像拖着一个巨大的黑影;她又彷佛走得很快,周身裹挟着风雨,走进来时,连带着两旁的宫灯,摇曳的频率似乎都快了几分,显得惊慌失措起来。
她身上依然是那身血迹斑驳的青衣。
在昏黄的灯光下,那斑驳的血迹变得更黑了,就像一块块干涸发硬的黑点一样,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血腥气息。这股血腥味就像一个突然闯入的恶客,蛮横得在整个殿内横冲直撞,浓重得甚至盖过了殿内的香炉里燃香的味道。
不少宫人看着这一幕,脸都白了一瞬,忍不住朝阴影中躲进了些许。
林昭并没有理会那些宫人们,她抬头看向上首的庞大阴影,她的父亲,武德帝,没有说话。她在等待,等待武德帝打破这个寂静。她必须知道,武德帝见到她的开口的第一句话,是关心还是斥责,以定下接下来这场仗的基调。
似乎是知晓了林昭沉默的目的,没多久,武德帝挥了挥手,让那些宫人都离去。
随即,声音便很快从阴影中传了出来,带着一种沙哑,听不出喜怒。
“你身上的血,是谁的?”
林昭立马抓住了这句话里面暗含的关心之意,她当即决定以这一丝关切为突破口,放大武德帝内心的愧疚。她没有立马回答,而是垂眸看了一眼自己衣衫上那大片大片的暗褐色血迹。再抬眼,眼泪便自然而然的从自己的眼眶流了下来,那是她长久的自我压抑后,终于得到机会可以流出的泪水。
眼泪有时候是最无用的东西,可有时候却是最厉害的武器。
“父亲何必多此一问呢!”林昭直接哽咽着说道,随即撩起那片片沾满血迹的衣袍,指着它们,颤着声音道,“当时,阿姐就躺在我怀里,我用力按着她的伤口,可那血就像涌动的泉水一样,喷薄而出,不管我怎么堵,怎么按,都堵不住,也按不住。我………”
说到这里,她彷佛又回到了那个绝望的时刻,“所有人都跑了,太子,贤王、荣王,全部都不见了。我想找个医工,却只有一个内侍在殿外探头探脑,我让他去找医工,可我等啊等啊等啊………”林昭惨笑了一声,“直等到阿姐的身体都差不多凉了,那群人才带着医工走了进来。”
林昭并没有直接诉说自己的绝望,她只是用最简单的话语,描述了自己当时的场景,将武德帝拉入自己的角色,去体会那个血腥的现场,去想象当时明康公主生命逐渐逝去时,她的绝望。
这无疑比直接的哭嚎更有用。
很快,她就听到了上首武德帝呼吸加重的声音,他虽然什么都没说,但身体的反应已经诉说了一切。
林昭并没有就此罢休,她继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