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虽然礼法的约束早已让位于皇权,贵族被公开枭首,弃市、夷三族、诛九族之类早已屡见不鲜,但刻意凌虐尸体让其死后都不得安宁,在当下不少世族的眼里依然是一条难以逾越的底线,不少人的目光都看向殿内的太子林瑚,想让他站出来阻止这件事。
太子林瑚自然看懂了众人的意思,他也乐得做这个好人。
正如荣王所想的那样,在太子看来,眼前的林昭在做出派兵包围荣王府这一掀桌子的过激行为之后,便已失去了与他角逐的资格,如今只待等着武德帝的审判了而已。如今,又做出这般凌辱尸体的事情,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当然,他乐意看着林昭走入更糟的境地,所以,虽然知晓众人是想要他阻拦这个行为,林瑚也只打算做个假把式!随意说几句话,糊弄一下众人,做出一番姿态便可,他并不打算真的阻止。
所以,他脸上很快就浮起那熟悉的憨厚神色,看似好声好气得对着林昭道,
“二妹妹,孤知道明康薨逝你很心痛,孤也很心痛,他毕竟是孤的亲妹妹。可你此举还是太过了,哪怕此人——”他看了一眼萧夫人的尸体,因为不认识所以未说出名字,“真的与明康之死有关,杀了便好了,何必如此折辱呢?听孤一言,收手吧!”
林瑚的话一出,殿内众人立马出声附和,“是啊,昭王殿下,何必呢!”
“死者为大,昭王殿下三思啊!”
………
林昭并不理会太子等人的话语,她的目光依然停留在明康公主那苍白发青的脸庞上,彷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直到虎贲卫将萧夫人拖到明康公主面前,低垂着头,正面跪在木床旁边。
她这才扭过头,目光沉沉得看向殿内出声的众人。沉默,再一次成为她的武器。
很快,众人又再一次不得不在这沉默的逼视下,停了下来。
她这才又重新看向明康公主,轻声道,“长姐,你看,害死你的人,正在向你赔罪呢。”
“这,只是第一个!”
第101章
宇文墨听着上面林昭那细碎呢喃般的声音,却只觉一股寒意袭上心头。
局势的发展,完全出乎了他的预料。
他这一次的行动,最想成就的事情——自导自演用刺客构陷司徒旭失败了。他好不容易培养的刺客更是直接被抓,不仅没有成功帮他挑起雍国的内乱,还可能成为他接下来的把柄。更重要的是,这一次失败将导致他后续一连串计划难以施行。
这无疑又将拖慢他回北周的步伐。
更重要的是,他最想杀的那个人——林昭,也没有死,死的反而是个无关紧要的公主。
而且,这一番误打误撞行为,似乎还让他放出了一头疯狂的凶兽。想到自明康公主死后,林昭的一系列行为,私自调兵、围困亲王府、手刃仇敌,如今,更是直接让仇敌跪在明康公主面前。这种种行为,都不是一个正常人能够做出的。
偏偏,昭王做了,而且她做这一切时,还如此疯狂又平静,让人胆寒无比的平静。
宇文墨看向上面平静到近乎令人窒息的人,不期然与她那冷漠的目光对上,清晰得从她眼里看到了一瞬而逝的杀意。很显然,就像他只觉要杀了林昭一样,此刻,眼前的林昭哪怕没有证据,似乎也凭借着某种直接,锁定了他。
她对他的杀意,几乎再没有遮掩。
也就是说,他做了一系列计划,不仅没有成功,还亲手释放了一条挣脱所有枷锁的凶兽。如今,这条凶兽已经虎视眈眈的看着他,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只需要他稍有不慎,可能就会落得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他以前努力营造的一切病弱假象,曾经的暗处布局优势,此刻都将不再复存。
他不但没有杀了这个潜在敌人,反而为自己缔造了一个强大的敌人。
“宇文质子似乎对孤带来的凶手格外关注!”一个冷冷的声音传来,正是林昭,她刚说完这句话,还没等宇文墨有所反应,下一句便再次脱口而出,“怎么,宇文质子,莫非真的认识眼前这个杀人凶手?”
一句话,便将宇文墨拖入了嫌疑之中。
看着四周飘来的震惊、探究、狐疑目光,宇文墨立马明白了她的意图。这是要在众人心中种下一颗种子,一颗怀疑他的种子呢。只一句话,就差点把他之前在这西雍国近十年的无害伪装,给直接掀掉。
偏偏,面对这样一句话,宇文墨甚至连一丝愤怒都不能露。
为了消除这番嫌疑,他必须继续扮演那个病弱公子。
想到这里,宇文墨只得阖下眼眸,以手抚唇咳嗽一声,再抬眼时那双绿色的眸子已经罕见的溢满了伤感,甚至泛出了一丝水光,连声音都嘶哑了些许,他看着林昭,轻声道,“殿下何出此言!昭王殿下误会墨了。”
说完,他扭头看向明康公主所在的方向,满是悲戚道,“墨虽然不是雍国人,但自来到雍国为质至今,也已经近十年了,这些年,公主殿下是这洛京少有不曾轻晦墨,甚至照拂过墨的人。如今却芳华早逝,出了这等意外,墨如何不伤感?”
说着,他又看向林昭,“没想到,墨不过是一时陷于伤感之中,失神了片刻,殿下就猜疑墨。”说着,他便又适时的咳嗽了起来,单薄的手捂着嘴轻轻晃动,脸色更是出现了片刻的薄红。看在众人眼里,就是一副十足委屈的模样。
林昭冷笑得看着做戏的宇文墨,“宇文质子倒是挺容易伤感的,早不伤感晚不伤感,偏此时伤感。也莫怪孤怀疑,毕竟,长姐会发生这件意外,跟宇文质子也有莫大干系,不是吗?”
这是非要将罪名,扯到自己身上了,宇文墨抬眸看着林昭,立马看到她眼中的愤怒和凌厉。
对此,宇文墨反而松了一口气,愤怒好,愤怒就容易失智,失智他就有空隙可钻。宇文墨直接迎上那凌厉的目光,随即彷佛被那目光刺伤了一样,垂下头,语气更加伤感起来,
“殿下若真要如此说,墨也无话可说了!”
说着,他长叹一声,方才继续道,“虽说,明康公主这件事是个意外,但当时若非有人来行刺墨,导致大殿场面混乱,殿下怕也不会注意力都在墨和那个刺客身上,让另一波人寻找了行刺的空隙,明康公主或许就不会出此意外。墨——”
突然,他掩袖长泣起来,“每每思及此,便愧疚不已,心痛不已。”
“够了!”林昭冷呵道。
随即,目光锐利得看着宇文墨,总算是理解了,什么叫猫哭耗子假慈悲。一个人到底要厚颜无耻到什么程度,才能在自己的受害者面前,扮演出这样一副无辜的模样,甚至还敢当着她的面,借明康公主之死来博取同情。
“质子这出戏未免演得太过了,事情的真相到底如何,你我都心知肚明。”她直接揭破的把戏,冷笑道,“世子与其在这里惺惺作态,还不如好好想想,接下来该如何向我雍国交代吧!”
“昭王何意?”宇文墨是绝不可能承认的,“殿下因为明康公主之事,心中悲痛,墨是理解的。可若殿下想就凭借三言两语就定墨的罪的话,那墨只好上书雍国天子,还吾一个公道了!”
此话一出,殿中的官员们先坐不住了,开始打起圆场来。
“何至于此,昭王殿下,事关两国邦交,还需慎重啊!”
“对啊,昭王,这可不是儿戏!”
………
听到殿中官员们纷纷出言,开始谴责林昭,宇文墨眼中闪过一抹快意的光。
他纵然是质子,也是北周国的质子,而非那种随随便便的小国质子。纵然十年前,壶关战役,北周国战败,他被父亲送到这里。十年过去了,好似被遗忘了一样。
但十年过去了,战败的北周早就缓过来了。在这西雍国,他们可以暗地里鄙夷他,轻视他,冷待他,甚至一个随便的士人,都能大庭广众的嘲讽他,却决不敢随意给他定罪。
因为他背后,站着和西雍国几乎比肩的北周国。只要北周国还存在一天,这些人就必须投鼠忌器。
林昭以为随随便便三言两语就能定他的罪?未免太天真了!没有确实的铁证,没有北周国官员的见证,谁都不能审判他。
除非,雍国打算挑起和周国的战争,但问题是,雍国敢吗?宇文墨内心冷笑。
林昭冷眼看着宇文墨眼中的暗自得意,殊不知他越是如此撇清关系,在她看来反而越是一种心虚的表现。
她当然知道要定罪宇文墨不是一件易事,否则,当初她何必舍近求远,大费周章的想要抓住那个刺客,只为了找机会将郑才之死与宇文墨挂钩呢。
可复仇和定罪不同,定罪需要走正规流程,复仇可未必!
如果届时真的找不到宇文墨的把柄,她也不是不可以使一点阴谋手段。
哪怕这样不能光明正大的将宇文墨钉在耻辱柱上,林昭也不是不能接受,只要达成了她想要的结果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