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西棠抬手止住锦衣卫想呵斥人的话：“重囚犯怎么会跑出来？”
那官兵是个好说话的，瞥到锦衣卫腰间的锦衣令，心里一咯噔。
面上无异常，叹了口气：“大人答应在他执行死刑前押他回家看看老母，谁知路上这个不识好歹的不知哪儿来的牛劲，挣脱两个官兵逃了。”
“你们快离开吧，死了我们也得收尸回去复命。”
盛西棠随口问了嘴：“犯的什么罪？”
“杀人，杀了十几口人，灭人家满门后投案自首，这是扬州大案。”
离开那里，盛西棠和桑落感慨：“这样年轻，什么深仇大恨会灭别人满门？”
“扬州今日灭门大案，我好像听门口太监聊天时听过一嘴，凶手叫林安，他的娘曾被莫家老爷带人侮辱后当外室养......莫家是扬州排不上号的小门户，可林安和娘孤儿寡母，无法伸冤，外加后来莫家夫人时常上门找茬，虐待年幼的林安，这样的日子持续十年之久，林安的娘被莫家人折磨得消瘦寡欢，日日以泪洗面。”
“半年前，林安混进莫家后厨，往水中下药，毒死了十几口人。”
“几个月前林安被捉拿归案，他娘哭得眼睛都盲了......”
“莫家这么欺负人不就是该死吗？”盛西棠有些气愤：“回去叫人查官府是否徇私枉法，包庇纵容欺压老百姓。”
“好，殿下。”
盛西棠点了个锦衣卫，本想让他传话给萧青野，又想到他忙着盐帮的事，而且自己对她依赖似乎过重，不曾独当一面过，便心中寻思着，自己来做一回这种事。
不知不觉走到一家布庄，被里面的苏绣吸引了视线，一对鸳鸯在圆扇上栩栩如生。
她走进去询问，是双面绣，很想买下，可掌柜的说这独一份做招牌的，不售卖，邀请她去看别的苏绣。
一圈看下来，她还是最喜欢那对鸳鸯，便问：“为何成孤品？是绣娘不做了吗？”
“绣娘眼睛看不见了，日后也不会再有......若姑娘实在喜欢，我这边有同位绣娘绣的衣裳，一共五件，五个月前才送过来，店内还没进行售卖。”
掌柜拿出两件浅色苏绣的衣裳，花纹比较常见，但苏绣精致，她两眼放光，当即决定试一下：“落落，你喜欢哪件？”
桑落习惯盛西棠经常念着自己，毫不扭捏从中挑了件盛西棠较为不喜欢的款，以免抢了她爱的。
掌柜的说：“二位姑娘先试一试看合不合适，这几套改起来比较麻烦，量身看看尺寸一次改到位是最好的。”
桑落说：“我先给您穿上再试吧。”
盛西棠惦记官府的事：“不用，这个衣服又不麻烦，我们搞快点回去了。”
桑落：“好。”
一左一右进了隔出来的两间试衣房。
掌柜和人说话的声音传来：“哎？方才那位姑娘呢？不是在挑衣裳吗？人呢......”
试衣房封闭，不算很小，里面有布帘可以拉过来遮挡，她正要脱衣，从帘子后面伸出一只手将她往里一拽。
口鼻被捂住，盛西棠震惊地瞪大眼，看到一黑衣女子——兰瑛。
她自身后将人钳制住，笑得意味不明：“殿下，我想买身衣裳的功夫，您竟自己落到我跟前来。”
盛西棠眨眨眼，胸口砰砰跳，面上还算镇定，眼神示意她先松开自己。
兰瑛笑：“不行，殿下，您可知我现下穷途末路了。”
细腻的声线加上温柔的语调，却无端透着一丝寒意，像蛇类动物自带的阴冷，和初次见面全然不同。
盛西棠使劲掰开她的手，却换成了一把匕首抵上自己的脖颈。
她垂眼扫过冰冷的刀刃，屏气凝神，不想激怒兰瑛，压低声量：“可你们盐帮垄断私盐，就是错呀……你别生气，我们好好聊聊嘛，你知道我个半吊子公主，什么都不懂，但我可以给你做人质。”
兰瑛听完重点却在前一句，尾音轻扬：“盐帮何错之有？盐吏克扣官盐，暗中倒卖，造成官盐高价却掺沙，私盐也高价，没有盐帮接手，百姓连盐都吃不起。”
她的热气呼在盛西棠耳畔，带有蛊惑意味：“殿下，盐帮是为了百姓着想，罪不当死，是不是？”
第83章 殿下很棒
桑落听到隔壁隐约的说话声，心中一跳：“殿下？”
刀刃往脖颈划出浅浅血痕，疼得盛西棠倒吸一口凉气，镇定回应：“没事，你听错了。”
桑落闻言，迅速拉上衣裳小跑出去找锦衣卫。
她没听错，一定有说话声，若真的无事，盛西棠的语气不会这么镇定，而是疑惑地问她怎么了。
主仆多年，这是她们最基本的默契。
盛西棠敛眉，用气音回应兰瑛的威胁：“先收刀，我不声张，想怎么样你说。”
兰瑛摇摇头，答非所问：“殿下，你觉得我有错吗？”
她似乎状态并不稳定，垂着眼轻声倾诉起来：“盐帮不是要和朝廷作对，而是造福百姓，百姓都夸盐帮做得好，怎么到了朝廷这里，却要赶尽杀绝呢？”
“你知道我这一路走来多不容易吗？五年前因为一口饭，为帮主做牛做马......好不容易混到少主衣食无忧，朝廷突然管什么闲事？既然从一开始就没管，那就永远不要管啊......”
从平静的语气中，盛西棠隐约察觉她有点疯了。
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却感觉脖颈上的刀刃越来越重，一点点往肉里去。
心中啐了口，趁着兰瑛晃神之际，摸到腰间的匕首。
动作幅度不大，没让兰瑛察觉，盛西棠嘴上好似被蛊惑般喃喃：“是这样吗.......”
兰瑛来劲了，刀尖再度往里深：“是啊，殿下，你的到来，还有那个死太监，听说你是她夫人？怎么混得这么差，你们皇家这么废物，连带你也不......”
话音戛然而止。
兰瑛胸前赫然插入一把龙纹匕首。
利落干脆，一击要害。
盛西棠没有回头，感受到她倒下，轻声说：“不是这样的，盐帮和盐吏里应外合，因为一己私利，都是黑心肝的混蛋，你手头有多少人命，说什么为了百姓......”
桑落带着锦衣卫冲进来时，看到兰瑛已经倒下，急切跑到盛西棠身边：“殿下，脖颈需要止血，我们快走吧，上马车给您处理伤口。”
她点点头，神色看不出什么，却在蹲下拔出匕首时，指尖颤抖。
这是她第一次杀人。
比预料中平静，许是坚定自己杀的是该死的人，没有那么大的心理负担。
兰瑛口中呕出鲜血，为自己的轻敌付出性命，死前目光望着她的方向。
盛西棠用绢帕擦干净匕首，退后几步，让锦衣卫上前收尸。
出了试衣房，对上掌柜惊骇的目光，缓缓道：“这几件苏绣都包起来。”
“好......好......”
桑落用绢帕替她捂着伤口，留一个锦衣卫付钱拿衣裳，二人先离去。
前脚回到府上，萧青野后脚赶回来。
随行李太医利索地处理好伤口，包了圈白纱布。
萧青野知道伤得不重，所以赶回来的一路上都处于暴怒的后怕状态。
得知她没有听自己的话，已经跑出好几条街了，因此才遇到兰瑛，他就想骂谁一顿。
为何不听话？当他说话是放屁吗？
今日是那兰瑛蠢，若换个狠的，还有命回来吗？！
越想越气，不禁拿乔明撒气：“锦衣卫一群废物，不看好她？！”
乔明低头挨骂，不敢吱声。
“咱家回去定要好生说说她，这种事再出现第二次，都别活了！”
乔明装听不到。
但进门时，对上盛西棠无辜的目光，什么火气都发不出来。
纤细脖颈那圈白纱布显得刺目不已。
原来爱一个人会觉得她很可怜。
盛西棠怕疼，又良善，今日不但受了伤，还杀了人。
他白着脸走过去，想训斥她的冷眸挂不住，消散得只剩心疼。
抬手将人脑袋揽进怀中，轻轻抚摸，带着安抚意味：“殿下很棒，今日可被吓到了？”
盛西棠点点头，又摇摇头：“你教得好，我很冷静，也是她轻敌，但我回来的路上有些不安。”
“怎么了？”
“我怀疑她本来不是想杀我......但我却把她杀了。”
萧青野不轻不重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凉凉垂眸：“刀尖对着你了还不想杀你？殿下，良善太过就是蠢。”
“你骂我？”
“嗯，咱家真想骂你。”
嘴上这样说，身体却蹲到她脚边，仰着头，有些无奈地望着她叹了口气：“只要被威胁到性命，对方就是该死，不要有负担，她手头人命不少，不是吗？”
盛西棠点头，第一次杀人，难免心里有些顾虑，被他一肯定就好受多了。
朝前埋入他的脖颈：“老萧，我还有件事，我想查一查官府是否欺压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