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的陪他好似陪了个寂寞。
但他做功课到疲惫不堪时，转头就能看到小姑娘在院子里安安静静地打瞌睡。
扇子盖住她整张脸，唯有发丝被风吹动，给予他目光一点回应。
那一刻他不受控制地想，如果林尽染在知事后，还能一直这样喜欢应春生，那他取得一纸功名后必定回来向她提亲，必不负这份心意。
此事他埋在心里，只和娘说过。
或许无关所谓的情爱，也并非怕辜负不谙世事的林尽染。
仅仅是那一刻，所有疲惫都被她的存在一扫而光。
他贪恋看着她时心中的静谧和充盈。
假如将来.......家中永远有那样活泼明媚的林尽染在......
十五岁的应春生想，自己无论在外有多忙，都会惦记着早些回家。
怀中女人的眼泪唤回他的思绪。
林尽染哽咽地埋在他胸前：“你这样，我都舍不得走了，我们才刚成亲没多久，又要分开......”
应春生轻轻捧起她的脸，指腹擦去溢出的眼泪，在她湿漉漉的眼角落下轻柔一吻。
“阿染，我会在家中等你平安回来。”
他说：“你曾等我那样久，日后换我等等你，无论多久，只要你回来。”
“......好。”
...
夏应星大婚前一夜，林尽染在房中和花朝一起收拾物品，准备后日就启程。
“方便些的冬衣多带几件就是，其他的能省则省吧，花朝，你的冬衣够不够？”
“够的，夫人，您赠我很多衣裳了，穿一辈子都穿不完呢。”
“哪有这么夸张，衣裳样式一段时日兴一样，换着穿才好看呢。”
外头突然传来小太监的声音：“夫人，夏家小姐求见您。”
林尽染一愣，明日就是夏应星大婚了，她怎会这时候来。
连忙放下手头的东西往外跑，一路想着几种可能，总之都是不太好的猜测，就更着急了些。
来到府门口，只见夏应星穿着披风，眼眶通红，一见到林尽染，眼泪便掉了下来，扑到她肩头呜呜地哭：“阿染，我……我不要嫁了......”
林尽染拍着她的背，焦急蹙眉：“怎的了星儿，这是怎么了，那赵家的欺负你？”
“他......他有个儿子，都已经三岁了！”
林尽染听清楚后顿时火冒三丈：“哇这个杀千刀的，这不是骗婚吗？什么狗东西，赵家自称清流，干的什么畜生事！一家子黑心腌臜货，我说怎么火急火燎找夏家议亲，什么都答应，原是打着这个主意！”
她骂骂咧咧地听上去比夏应星还生气，好像转头就会撸起袖子就要去找人要个说法。
有人为自己出气，夏应星突然就没那么难过了，眼泪还挂在眼角呢，却反过来抽抽噎噎地安慰林尽染：“阿染，你先别着急……”
第72章 帮忙
林尽染带着人进府，就近在堂中坐下。
给夏应星递盏热茶过去，再用帕子擦她的眼泪，安抚道：“怎么回事你慢慢和我说。”
“就是那赵方锦，有个三岁的儿子。”
夏应星更多的是怒：“是他身边一个伺候多年的通房丫鬟生的，一直养在城外庄子上，我也是昨儿个……被他家赶出去的小厮，偷偷给我递了消息，还给了我那孩子长命锁的图样……我才知道的。”
她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张粗糙的纸，上面果然画着一个银质长命锁的样式，旁边还歪歪扭扭写着孩子的乳名和生辰。
“他们赵家瞒得密不透风，这是欺我们夏家是商贾，不敢深究，想让我一过门就当现成的娘！”
夏应星越说越气，“我爹娘知道了，虽然也生气，但……都说吏部尚书我们得罪不起，婚事已定，若此时悔婚，不仅结仇，我们夏家在京城也别想立足了……他们，他们让我忍……”
她抓住林尽染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阿染，我忍不了！我一想到要嫁给一个早有外室子的人，我就恶心！若忍气吞声，我这辈子都完了！”
林尽染看着好友痛苦的模样，心也跟着揪紧。
她深吸一口气：“凭什么忍？他们赵家做出这等腌臜事，还想让我们打落牙齿和血吞？”
“阿染，我同你就有话直说了。”夏应星抹了把眼泪，“我来之前就已想好，若实在没法子，我就逃婚！大不了离开京城，总能找到活路！”
她回忆起这些为婚事准备的日子，语气里带上几分自嘲和苦涩：“现在想来真是可笑，那赵方锦之前对我百依百顺，我说东他不敢往西，我还以为……还以为自己是遇到了话本里才有的真爱，谁知……娶了妻才能让儿子上族谱，娶了妻才能迎他心爱的外室进门！这个烂了心肝的东西！”
林尽染摸摸她的头：“我去找春生，问问他有什么法子。”
发泄完愤怒和委屈，夏应星抓住林尽染的手，力道收紧，语气异常认真：“阿染，我知道你心疼我，想帮我，可应掌印他身份特殊，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为了我的事，去得罪吏部尚书……这会不会让他更难做？会不会给你们带来麻烦？”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却很是坚定：“你帮我问问应掌印，如果这事不难，不会连累你们，就请他帮帮我，如果会让他如履薄冰，那这个忙我宁肯不要，逃婚也是一样的，闹大了是他赵家脸上无光。”
这就是夏应星，看似开朗没心机，实则爱憎分明，关键时刻能为朋友两肋插刀，绝不拖累他人。
她宁愿用自己的方式鱼死网破，也绝不愿意拖累好友陷入险境。
两人一个性子，林尽染便也坦言道：“星儿，我一定会帮你，但我也顾及春生，所以我们要一起商量一个合适的法子，别怕，无论如何，我不会不管你的。”
夏应星重重点头，眼里闪着泪光，但想好后路，心中已经没那么慌乱：“阿染，你不要有压力，大不了我就自己去告官，把这事闹得人尽皆知，就算拼着名声不要，我也绝不让他们赵家好过。”
林尽染看着她这副模样，又是心疼又是感动。
她反握住夏应星的手，正要说话，却听一道淬着冰碴儿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告官？鱼死网破？夏小姐是打算用你那软钉子去碰赵家的铜墙铁壁，还是指望顺天府尹会为了你一介商贾之女，去开罪当朝二品大员？”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应春生不知何时已站在厅堂门口，想必已将她们的对话听了去。
他缓步走进来，神色是一贯的淡漠，目光先在林尽染身上停留一瞬，确认她无碍，才转向夏应星，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勇气可嘉，可惜，蠢了点。”
夏应星被他一句话噎得脸色发白。
她儿时见过应春生两次，应春生自然也记得这位林尽染的闺中好友。
她曾因林尽染屡次来找应春生而丢下她，闹了脾气，当着应春生的面骂林尽染重色轻友。
那会儿应春生羞红了脸，也劝林尽染还是多和女子往来，别总往他那里跑。
不过林尽染只嘿嘿一笑：“星儿，等我夫君有着落了我就有更多时间来陪你玩了呀。”
气得夏应星指着她说羞羞脸，为了一个男人不要姐妹，还声称要和林尽染断交。
应春生出事后，林尽染想重色轻友都没了机会，整日以泪洗面，夏应星便不计前嫌陪在她身边，陪她度过了人生离别第一课。
此时对应春生莫名有些心虚和害怕，夏应星下意识地往林尽染身后缩了缩。
应春生倒是没什么反应，走到主位坐下，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你既是咱家夫人为数不多，还算看得过眼的朋友，若让你这般自寻死路，旁人岂不要笑话咱家连后院女眷的手帕交都护不住？平白堕了咱家的名头。”
林尽染轻轻捏了捏夏应星的手以示安抚，对应春生道：“你既有法子，就别吓她了。”
应春生轻哼一声，不再拿话扎人，目光重新落在夏应星身上：“证据？”
夏应星连忙将那张画着长命锁的纸递过去，又将小厮的话复述一遍。
应春生扫了一眼，随手将那纸扔在桌上：“画得怪丑的。”
他抬眼，看向夏应星：“说吧，你想如何？是让那赵方锦断条腿，还是让他老子丢官罢职？或者……”
他眼尾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让他赵家明日沦为全京城的笑柄，求着你退婚？”
夏应星被他这轻描淡写却狠辣无比的选项惊到，同时也很觉解气，那姓赵的就该去死！
但为了减少给他们带来的麻烦，稳了稳心神才道：“我只想退婚，从此与赵家再无瓜葛。”
“退婚？”应春生像是听到了什么无趣的答案，略显失望，“倒是便宜他们了。”
第73章 不舍
夏应星听他这语气，好似只是一件寻常不过的小事。
心中一喜，大大方方往他跟前一跪：“多谢掌印不计前嫌，夏家虽没什么权势，却有些银钱，日后有需要夏家的地方，夏家绝不推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