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尽染目光扫过他身后的所有人，这几家店铺之前是单独的东家，前两年被林家盘下来，本是想一并跟着林家的销路做，但楚佩兰担心太过单一，若京中大多铺子都和“云锦阁”一样，这京中就没有大头了，便各自按照不同的绸缎路子开张，自是有盈有亏。
想法没有错，但这些掌柜管事不上心，几个都是老滑头，也就几个年轻新来的管事看上去靠谱些。
林尽染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四千两？钱掌柜，您老人家是打算把对面整条街的铺子都盘下来么？”
“大小姐，老朽可没有虚报......”
“库房的账，我盘过了。”林尽染打断他，“压着的货是旧，但并非全是废料，寻常的松江棉布，本地的素绸，胜在结实耐用，价格低廉，城南的平民，城外的农户，难道就不穿衣了？何必非盯着高门大户，去跟别人挤破头？”
“大小姐，那些利薄......”
“薄利多销，盘活资金，好过堆在库房生潮发霉。”林尽染不想多加废话，指向一个年轻的管事，“此事你去办，十日之内，我要看到库房空出一半，回笼的现银，记好账目交上来。”
那赵管事立刻躬身：“是，大小姐！”
钱掌柜脸色难看：“即便如此，也不过是杯水车薪，没有新货，终究......”
“新货自然要有。”林尽染示意花朝把锦盒拿来，里面是几份契书和几张新颖别致的绸缎花样图。
“这是与江南锦绣坊签订的契书，她们最新的苏样和粤绣由我们林家独家经销，给了你们，云锦阁就暂且不供。”
花朝又拿出另外的盒子，里面依旧是契约：“生意我也先给你们送来了，这是和几位夫人小姐签订的契书，她们聚会所供的衣料和屏风摆设，都由我们提供。”
“最后，这是三千两，应当够支付新货头期款项和铺面翻新了。”
说完，一行人眼睛都亮了，谁也没想到，这位娇养的大小姐手段如此利落，渠道也不少，还能自带生意来！
林尽染慢悠悠起身：“如今好米新米都有，各位总不能连饭也不会做了，从今日起，铺子里一应采买、出货、账目都需经我过目，钱掌柜年事已高，往后便松快些，采买的事，交给李管事去做。”
她目光扫过所有人，浅笑，嗓音清晰：“诸位，好好做事，铺子盈利，年底自有厚赏，别给我来从前那些糊弄人的把戏，我一向随心做事，若遇上我心情不好，可不是叫你收拾东西走人那么简单。”
几人战战兢兢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她凉飕飕道：“总之，大家好自为之吧。”
“是，大小姐！”
尽管她话没说清楚，可大家都不约而同想到这几日听到的风声。
大小姐要成亲了，嫁给那位宫里的应掌印。
别说是应掌印，光是他手底下东厂的作风就够人胆寒，若说从前林家在京中只是首富商贾，可如今正经有掌印做女婿，谁还敢打半点马虎眼？
如梦初醒地连忙着手行动起来。
林尽染满意点头。
应春生的名号可真好用，而且压根不用她提，这不得去夸夸那位好哥哥？
花朝见小姐高兴，问：“小姐，可要回府了？”
林尽染抬头，看到红霞满天：“此处离应府不远吧，我们去转转。”
花朝哭笑不得，哪里就不远了，隔着好几条街，小姐怕是几日未见，犯相思嘞。
第23章 谁是客
林尽染买完点心和吃食刚到应府，就碰上回府的应春生。
男子下马车看见她的一瞬间眉心便拢了起来。
林尽染看到他穿着殷红的官服，上面绣着蟒纹，据说这是君主恩赐，另一个能穿蟒纹的是太子。
她不由得感慨，是如日中天的应春生啊。
可几日不见，他眼眸清冷，眉宇间戾气未消，白玉颜端得禁欲神色也掩盖不住周身散发的疏离。
那日寺庙的交集好似大梦一场。
林尽染眉梢轻挑，浑然不惧，笑得娇俏：“应掌印回来得正好，我买了南街最有名的桂花酥和卤鹅，还热乎着。”
应春生收回视线，提步朝里，只从喉间极淡地“嗯”了声，算是回应，径直就要从她身边走过。
林尽染侧身一步，挡在他面前，眼波流转，嗓音带了几分撒娇的意味：“六日未见，可有想我。”
应春生停下，垂眸看她，目光在那张神采奕奕的脸上停留片刻，那里面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但太快了，快得让她抓不住，随即又被更深沉的冰冷覆盖。
“林姑娘。”他开口，声音平稳无波澜，“咱家公务繁忙，若无要事，还请回吧。”
林尽染唇线微抿：“你还在生我气吗？”
“没空。”
“那总有空吃东西吧，还是说应大人已经金贵到不必用膳了”
应春生扫过她婢女手上的食盒，只一眼便移开：“府上自有厨子，不劳林大小姐费心，再者，你我虽有婚约，但未成礼，你来应府于礼不合，恐惹笑话。”
林尽染噗嗤一笑，她算是明白了，只要应春生一喊她林大小姐，那必定是心中有不痛快，要给她也找不痛快呢。
她猛地凑近，吓得应春生接连后退，险些摔下台阶，气得喊了声：“林尽染！”
林尽染想说的话卡在喉咙，因为刚刚这一靠近，她闻到应春生身上淡淡的墨香和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再仔细看他，这才发现他脸色比平日更苍白几分，眼底有着淡淡的倦色。
“你这几日是不是很累呀。”她轻声问，“我就是想来陪陪你，一起用个晚膳不行么。”
应春生没料到她突然软了话语，避开那道目光，语气比刚才更加冷硬：“张奉，送客。”
林尽染直起身子，背着手，歪着脑袋直直盯着他，认真地问：“谁是客。”
应春生被这样直白的目光看着，忽然失去所有力气，紧绷着下颌，绕开她，朝府中走进。
张奉犹豫着：“林姑娘......”
他实在为难，三日前，主子忙到半夜，冷不丁冒出一句：“看来林大小姐是忙得不可开交了。”
张奉最了解主子，第二日清早就和主子禀告了林大小姐这些日子是在忙林家铺子的事，而主子面无表情看不出到底在想什么。
但他暗暗猜测，主子是想林大小姐了。
可今日林大小姐终于来了，主子却又这个态度......
这客，他究竟送是不送？
好在林尽染朝他摆手，提起裙摆小跑着就跟了上去。
应春生步子迈得大，似乎料到她会跟上，有意要甩开。
但林尽染一路小跑跟在身侧：“喂，你不高兴可以跟我说嘛，是不是那天咬疼你了，还记恨我呢。”
“这几日我很想你，你没有想我吗？”
“你不可以总是这样对我，情谊是要培养的，养得好就是越来越深厚，养不好就会越来越浅薄。”
“应春生，我不想与你如此疏离，但你若真如此烦我，日后我不来就是。”
说到这，她停了脚步，静静看着应春生朝前面走了几步。
很快，他停下，揉了揉眉心，转过头，无奈地看着她：“别吵了，我头疼。”
林尽染以退为进，乖巧点头：“那我走，你好生歇息。”
眼看她要转身，语气里也若有似无带着两份委屈，应春生烦得想骂人，语气不禁尖锐几分：“都到这了又走什么，带的吃食喂狗去？”
林尽染变脸极快，一回头，已是满脸看穿他的笑意。
应春生恼得别过头，继续朝前走，步子却放缓很多。
林尽染跑上去挽住他，应春生的手僵了僵，却到底没说什么，也没有把手抽出来。
“春生哥哥，我这些日子在忙铺子的事才没有来找你，你可是因为这个怪我？”
应春生神色紧绷，耳根不动声色地晕开绯色。
他没想到林尽染已经变得如此敏锐，竟能从他复杂的状态中，精准的直击要害。
的确，他三日前便在心中暗暗怨她了。
哪怕知道自己回应不了什么，却又卑劣自私地期待着她会来。
可她不来，六日都没来个信。
应春生承认自己在无理取闹，无论如何都怪不到她头上的，但他无法控制那些压不下去的烦闷。
而他这个态度，换旁人早就受不了了，可她是林尽染......也唯有林尽染。
她没有走。
思及此，应春生顿时深觉愧疚，他怎么对旁人都行，偏偏不该这样对林尽染。
他垂眸，冷静片刻，咽下那些还想刺她的不中听话语，沉默了一路。
进入书房，花朝留下吃食就和张奉一起退了出去。
书房窗边的软榻上，二人相对而坐，外面已经逐渐暗了下来，屋里开始亮灯。
应春生没有胃口，但林尽染帮他夹了块卤鹅：“很好吃的，你尝尝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