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敬生冷哼了一声。
“不是真的吗？”他缓缓抬起了头，终于露出了脸，眉眼之间散发出一丝丝的阴沉。
明明是四十多岁的人，可那眼神之中露出的阴沉让人不寒而栗。
“先生！先生你相信我，我该说的都说了，你要是不信大可以去问太太呀！”李婶哭喊道。
恐惧到了极点的人，为了活下去，说的话一点也做不得假。
可穆老太竟然还死鸭子嘴硬。
穆敬生的眼神从最后一丝不确定到动摇，淡漠，最终，化为了一片浓浓的失望。
瞧着穆老太太，他摇了摇头，沉重的眼神之中饱含了失望：“娘，我对你太失望了，万万没有想到，小霞的痴傻，竟然是您…”
说到一半，他无语凝噎。
一直以来他都知道他对叶霞亏欠颇多，可他竟然不知当年竟还有这种内情！
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叶霞竟然承受了这么多的折磨！
当初的细枝末节，穆敬生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有一天上班他把叶霞独自留在了他所租下的住处，等他再下班回家，房间内一片狼藉，而叶霞不知所踪。
后来经过邻居们的提醒，他才找到了被人送到医院的叶霞。
而醒过来的叶霞…
他以为，是母亲强行给她定下的未婚妻，私下里去找了叶芸的麻烦。
因为这件事情，他打心里愤恨那位行事蛮横的未婚妻。
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造成这一切悲剧的人，竟然是他的亲生母亲！
怪不得，怪不得他的爱人一见到他的母亲就瑟瑟发抖。
怪不得这么多年过去了，这种恐惧一直刻在她爱人的骨子里，挥之不去！
原来是这样啊。
穆敬生只觉得可悲，呵出了声，勾起的唇角要多苦涩有多苦涩。
他恨老太太做的太过绝情，也恨自己太过愚昧，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这些事情！
竟然，就这么过了将近二十年，还是由他的女儿揭穿了当年这鲜血淋漓的真相！
“娘，我恨你…”
好半天，穆敬生直勾勾地盯着穆老太，咬着牙，颤抖着吐出了一整句话。
穆老太太刹那如遭雷劈。
她老脸煞白，一脸呆滞地看着她面前的穆敬生。
“敬生…”她伸出手想碰一碰穆敬生，颤抖道：“儿子，你听为娘的解释…”
然而穆敬生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这一吓后退躲开了穆老太太试探过来的手，也让穆老太太脸色僵硬，身形控制不住地一晃。
那浅浅的往后一退，写满了对她这个母亲的疏离。
“您什么都不要说了，”穆敬生眼尾泛红，抬起头看了眼天花板，强行忍住了眼眶中的泪水，再开口，嗓音沙哑：“原本我想伺候着你，一直等你离世的，毕竟我也想当个孝子。”
“可是如今看来，我想当个孝子是一件多么愚蠢的事情。”
“娘，我不能留您了，我若是留下您，当了孝子，那我就做不了一个称职的丈夫和父亲，我将会对不起我的爱人和女儿。”
“娘，对不起，我会亲自送你回老宅的…”
说完这些话，他再也忍不住心中的痛楚，闭上了双眼，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流下。
老太太嘴唇颤抖，还想哀求一下：“儿子…”
“爸爸，奶奶一个人在老宅恐怕会多有不便，她不是用习惯了李婶这个保姆吗？不如就让李婶跟着她一起回去吧？”
叶芸打断了她的话。
“什么？”这个提议一出，老太太甚至都顾不得求饶，惊诧地瞪向了叶芸。
叶芸偏了下脑袋，唇角微勾，目光不咸不淡的瞧着她：“奶奶，李婶不是您最得心应手的保姆吗？”
“您跟她在一起待了几十年，应该分不开了吧？就让她跟着你一起回老宅伺候你，不好吗？”
好？怎么会好？
刚刚她在叶芸面前可是已经把李婶架到了火上烤！
她把所有的锅，所有的罪，都推给了李婶，若是李婶跟着她一起回老宅，又怎么会真心实意地来照顾她？
李婶是个常年干活的，身上有力气，而她养尊处优多年，若是让李婶来照顾她，不定会怎么对她进行报复。
不行，绝对不行。
穆老太太越想越觉得心惊胆战，哀求的目光看向穆敬生，一把抓住穆敬生的衣袖，颤抖道：“儿子，我是你的母亲，你不能不管你的母亲呀…”
穆敬生不再开口。
似乎是怕自己心软，他仰着头，望着天花板，不去看老太太一眼。
叶芸径直喊了李婶。
“李婶，老太太就交给你了，接下来你该知道怎么做吧？”
这是给了李婶一条活路啊。
李婶连连点头，“我知道，我知道！我一定会照顾好老太太的！”
说完，她连忙拉住老太太的胳膊迫切地离开了客厅。
老太太临走时还在呼喊穆敬生的名字，嗓音不敢置信，可惜穆敬生闭着双眼，没有再回应她。
或许在他心里，也觉得这是对老太太最好的安排。
…
客厅里瞬间恢复了安静。
许久许久，穆敬生静默着，长长地叹出了一口气。
“爸爸，我这么做，您恨我吗？”
叶芸一瞬不瞬地凝望着穆敬生，眨了眨双眼，漆黑眼底满是耐人寻味的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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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7章 配得上他媳妇
“…”
明亮的客厅，父女二人相对而立，四目相对，无声的沉默在两人之间徘徊。
良久，穆敬生才叹了口气。
蓦然他又笑出了声，摇摇头，语气沾着几分自嘲：“小芸，我知道你心中有气，我的心中又何尝不是？”
“可是，我没办法像你一样做的那么干脆，我没有资格。”
叶芸瞧着他，“所以呢？”
“你做的没错。”穆敬生道，“你奶奶也就胜在了她是我的母亲，但凡换个人，我做的不会比你善良。”
但凡欺负叶霞的人不是他亲娘，他绝不会手软。
他也不是愚孝，所以叶芸处理老太太的事情他也不会插手。
一个是生了他的人，一个是他的后代，他不能偏颇任何一方，更何况，他愧对自己的女儿多年。
“早点回去休息吧。”
穆敬生拍了拍叶芸的肩膀，愧疚地看了她一眼，随后转身上了楼。
他想告诉叶芸，不用愧疚，想怎么做就去怎么做。
愧疚，没人比他更愧疚。
…
到了小年，穆敬生怕叶芸坐月子无聊，特意买了个新的电视机装在她的卧室里。
叶芸每天吃了睡，睡了吃。
孩子不用管，工作不用忙，完全过上了米虫一般的生活。
无所事事的背后，她其实并不太习惯，过了几天悠闲日子，总觉得自己不做点什么心里就不安稳。
秦铮判定她这是闲不住。
穆敬生让她只管好好享福，前二十年过的辛苦，这是老天开眼，把她之前应该的福气给补了回来。
是了，叶芸马上要二十岁。
她是正月里的生日。
那一年冬天冷，过了年还在下雪，元宵节那天叶霞不知为何上山，把她生在了雪窝里，还差点没冻死。
家里人也不知道她是何时出生的。
只知道元宵节那天，大家都在外面放炮仗，晚上老爷子回去才发现叶霞消失不见，带着村民一直找到第二天才在山上找到她们娘俩。
当时叶霞被冻得人事不醒。
唯一的棉袄被她脱下来，紧紧裹着刚生下来的婴儿，她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毛衣。
可即便如此，怀里的婴儿也和她一样被冻得脸色铁青。
众人皆以为小孩子已经活不成，想就地给埋了，结果清醒过来的叶霞死死抱着孩子不撒手，像一头发了疯的母狮子，红着双眼，谁碰咬谁。
最后叶老爷子也束手无措，让叶霞把孩子带回了家。
一口奶一口米汤，叶霞自个儿冻得发着高烧，仍不眠不休地暖着孩子，硬生生把小小的孩子给养活了。
取名为芸。
芸这个字是叶霞嘴里一直念叨的，老爷子没听明白，以为女儿念叨的是芸，想给孩子取名为芸。
如今再想，那个字应该是：原。
穆，敬生，字原。
当然，在救活小叶芸的过程中，少不了老爷子的帮忙，叶霞奶水不足时是老爷子拉低了姿态去别人家寻来的羊奶。
后来舅妈刘美兰看不下去老爷子如此照顾叶霞，也嫌弃叶霞给他们家蒙羞，趁老爷子和叶建安不在，屡屡对叶霞动手，逼走了叶霞。
自那之后，叶芸就没了母亲。
元宵节，其实是叶霞和穆敬生两人确定关系的那天。
初到叶家沟的穆敬生，在这里没有朋友，不爱与人打交道的他，因为下放的名声不好，也被别的知青排挤，连一只热乎乎的饺子都没捞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