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楠留意到他的措辞，他说的是“回到”而不是“提升到”。
这就很微妙了。
“你是不是认为自己本该在这里的水平。”简楠在本子页面上方画了个水平线，然后再在靠下的位置上再画了一根线：“而你现在的水平在这里？”
汪晨朗脸色依旧不自然：“我……没这么想。”
“刚才还说要听我的，马上就不说实话了？”简楠笑着问道。
汪晨朗被抢白得有点不好意思：“简楠……姐，你是不是觉得我太狂妄了，明明上高中以来我的成绩就不行，还要用这样的标准来要求自己。”
说完，汪晨朗苦笑着摇头：“说实话的话，我的确这样想的，以前在初中，我一直都是班上前几名，上了高中一切都变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如果你想进步，第一步就是忘记你初中的成绩。”
“嗯？”
“如果你想提升成绩，就必须接受现在的自己。”简楠放缓了语速，似乎在给汪晨朗思考的时间。
可汪晨朗却压根听不懂：“这有什么关系，反正我现在成绩也是稀烂。”
“关系大了，首先高中跟初中学习难度，学习节奏不同，每个人对知识点的消化速度也不同，再加上你之前读的是子弟校，原本周围人的水平参差不齐，你稍微努力就能拿到好名次，不过是矮子里拔将军。你如果不放下对过去成绩的执念，现在就不可能进步。”
简楠没再弯弯绕绕，跟他说的很直接。
汪晨朗一脸难以置信：“你说……我以前的成绩，不作数了？”
“名字只不过是你在一个群体里的相对位置，当初如果把你放在全永安县排名，恐怕你也未必名列前茅，现在只不过是让你看清楚你现在的位置，如果你不能接受，永远都只能患得患失，没办法真正把心思放在学习上了。”
这话实在是让人难以接受。
汪晨朗小学初中都是在纺织厂子弟校读的书，从来都是名列前茅，习惯了老师的吹捧，父母的表扬，同学的羡慕，如今告诉他，那些都不是真的，他得认清现实，自己只不过是个很平凡的，甚至赶不上别人的人，这让他怎么能接受得了。
“你说这些，就是为了羞辱我吗？”他的眼圈红了，眼神桀骜，一字一顿地问道。
“不是，我的话不带有任何主观色彩，反而在我看来，就这几张试卷来看，你是个平时学习很认真努力的学生，你已经把自己会做的题都做了，能拿的分都拿到了。没有因为粗心大意丢分，这还是很难做到的。”
不是羞辱……不带主观色彩，那就是客观事实……
简楠不仅没羞辱，反而找了个他压根想不到的角度夸他。
这让汪晨朗更加蔫了。
他闷了一会，这才问道：“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我爸让你给我辅导功课，你就单纯帮我讲题不就行了，说这些，你觉得有必要吗？”
简楠：“有必要，如果第一步你能接受，我们便继续往下，如果这一步你无法接受，那后面我的辅导就没法继续了。”
汪晨朗：“……”
他低着头，闷声不吭，简楠倒也很有耐心，不再多说什么，只陪着坐在旁边。
客厅里传来赵磊为许树海讲题时的声音。
两人虽然控制了说话的音量，但毕竟每隔多远，仔细听还是能听见他们在说什么。
几句话传进了汪晨朗的耳朵里。
“赵磊哥，你这么讲，我听不太懂。”
“啊……听不懂啊，那简楠平时怎么教你的？”
“她会先分析，这道题的考点是什么，然后告诉我解题思路，还会问我怎么想的，跟我分析为什么不会做，让我再按照解题思路往下自己思考一下，如果还不会再带着我解题，最后还会告诉我这个知识点还有什么别的题型。”
赵磊：“……”
好家伙，难怪简楠能让成绩吊车尾的许树海短时间内进步这么多，看来下了一番苦功的。
赵磊本来不是胜负欲很重的人，此时竟然对教学质量有了几分跟简楠一争高低的意思。
“嗯，她的方法的确不错，那么你先说说，你面对这道题怎么想的？”
赵磊并不想突然改变简楠的教学方法，想要战胜一个人，最好的方式就是先学习，再模仿，接着从中总结出更好的方法。
于是客厅里响起的讲题的声音，赵磊竟完全按照简楠的方式教许树海。
汪晨朗有些意外，他原本觉得，刚才那个男生是学生会主席，又考了高分，成绩应该比简楠要好，教许树海应该会用不同的思路和方法，没想到他听了以后竟然完全照搬。
这让汪晨朗多少有些动摇了，他再度瞥向简楠，发现对方压根没理他，只是坐在旁边自顾自地看书，似乎大有一副，他不接受心态改变，她就一个字都不想多废话的意思。
汪晨朗有些莫名的焦虑和烦躁，他痛恨这样的自己，痛恨做不出题的那个平庸的自己，也很痛恨现在这个因为几句话就动摇的自己。
内心焦躁，他便在座位上坐不住了，可越是这样，他又会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刚才简楠的话如同魔音入耳一般在他耳朵里回放。
接受现在的自己……
这样废物的自己，接受起来，倒也没那么难，只是，这样真的管用吗？
汪晨朗自己都没想到，他竟然真的会服软。
“那个……简楠……姐，如果我照你说的做，真的管用？”
假如……信她一回呢？她都能教会许树海，她自己的成绩都能提升那么多，万一真的有用呢？
他这么想，嘴上也这么问出声了。
“我不会给你任何保证，但你必须相信你自己，你现在是不太行，但是起点低，以后的每一天一步步往上走，不也不晚么？”
简楠的声音轻声响起，却异常坚定。
“真的不晚吗？高中只有三年……”汪晨朗嗫喏着。
“你是男生，都不敢为自己的未来豁出去拼一把么？要说晚，你有许树海开始的时间晚吗？”
原本客厅另一头，许树海还在说自己的思路，在短暂的停顿之后，他突然听到简楠提到他的名字，便竖起耳朵听。
赵磊没有制止他的分心，因为他也在竖着耳朵听。
许树海听到这里想要站起身过去说两句的，却被赵磊按了回来。
这个年纪的男生心态许树海未必懂，可他身为班干部也算是接触了不少人了，他自然知道，最是要面子的，这个时候谁出来说话都没用，只能等汪晨朗自己想明白。
许树海过去帮腔，未必真的能帮忙，反而容易起反效果。
“她能搞定的。”赵磊这次只用嘴型对他说，接着继续用平和的语气分析他刚才的思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简楠继续说道：“许树海之前的成绩怎样, 你住在纺织厂家属楼一定也听说过，我开始辅导他的时候，离他期中考试只有两天了。他期中考试便进步了五名，这次又是十五名。而且, 他距离中考也只剩下最后一学期了, 你觉得他能考上高中吗？”
汪晨朗低头：“我不知道……”
其实来的路上, 他也想过这个问题的，以许树海的情况, 恐怕就算再努力也来不及了, 他基础太差，就算能进步到班级的中游成绩, 可纺织厂的初中教学质量本就不怎么样, 中考是要跟全县城的考生一起竞争。
“那就等等看吧，他说不定能创造一个奇迹呢。”
许树海听到这里，脸都红了, 他再不想分心管汪晨朗的事了，他的时间很紧迫，他与其操心汪晨朗，不如考出个好成绩, 让简楠可以以他为荣，将来如果再收别的学生, 也不会这么艰难了。
“赵磊哥, 我这部分还听不太懂, 要不你再重点帮我讲讲吧。”
“行，我们先来看看这个公式……”
汪晨朗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再度开口说：“行，简楠姐, 我可以照你说的做，其实现在我不接受现实也不行，我在班上的成绩已经明摆着了，而且平时的课程我跟着也的确有困难，可是……就算我接受了，我家里也不一定能接受。我爸那人吧，嘴上说着不管我学习，可是骨子里还是很为我的成绩骄傲的，我知道他私底下经常会跟人聊起我的学习成绩。我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接受。”
简楠笑道：“你不用管别人怎么想，那都是别人的事，就算是父母，你也无法改变他们的想法，不如先顾好自己。”
先别管别人的想法，顾好自己……
汪晨朗突然有点明白了，他之前就像是带着镣铐学习一般，就算成绩好的时候也一点不觉得轻松，他内心绝大部分的不坦然，都来自于担心别人的想法。
如果都不顾了，汪晨朗突然有种稍微卸下重担的感觉。
“嗯，我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