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姨娘神色越发的幽怨,封大相公慌乱地坐起来,呐呐道:
“贞娘,你现在说那些,有什么意思……”
四姨娘听他这话,眼泪止不住地掉,一面用手指去抹眼角,一面抽噎着道:
“都说痴情女子薄情郎,如今我可算是见着了,表哥,你若是真见不得我,便一瓶子砒.霜药死我罢,左右你不疼我,我活着也没甚么意思了……”
“哎……贞娘……”
封大相公手忙脚乱地替她擦着眼泪,哄了好半响,四姨娘扑进他怀里,嘤嘤哭泣着。
外头石砚听得肉都麻了。
足等了小半天,封大相公才穿好衣裳从里头出来。
见到门口的石砚,狠狠瞪了他一眼。
石砚耸了耸脖子,不敢吭声。
四姨娘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方慢腾腾穿了衣裳鞋袜,脸上哪有方才娇滴滴的样儿,面无表情地起身出去了。
封大相公终是没松口。
四姨娘一面往厢房走,一面神游着。
封大相公真是无情无义,既处置了她哥哥,为什么还不放过她。
四姨娘想着,好在,她也留了个后手,封仁顼无情,就别怪她无义了。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过了年节, 封府里正月更是热闹,封大相公坐着高位,在这允州城里算是一二等的官家贵人,不仅是同僚下属, 还有各处富豪乡绅也要来送一份年礼。
欧大娘子量着身份亲疏, 教底下置办回礼, 封大相公便出去走礼拜年,实在有忙不过来的, 便要亲笔写名刺, 教下头人并着礼送过去,算作拜过。
主子们忙, 这几日谭霜等小丫头却是可以多顽的, 只要姐儿身边不缺人手,底下商量好了置换,到时候了自去换下顶位的丫头就可。
偏院儿里白日和晚间都摆了牌桌席面。
婆子妈妈们爱吃酒, 吃完酒,再去打叶子牌,赌钱。
小丫头们也都聚在一块儿摆弄簪钗绢花,有时那些老婆子还会过来撺掇着小丫头拿自个儿的月钱去赌, 不过鲜少有丫头犯傻与他们这些人精似的老妈妈顽,都一扭头跑脱了。
谭霜也同知了裹着顽了好几日, 她自开始做那虫消丸的买卖, 这几月下来, 生意好得不行,竟也攒下了六七十两银子。
若不是她怕太招眼,每日只做固定的量去卖,还能赚下更多来。
因着这生意, 周娘子家里头过了个好年,谭霜又包了红封与福乐几个,正月头几日,谭霜都同周娘子商量过与几个小的放个年假,不用出去叫卖。
谭霜方与知了学梳髻,过了小半日,眼见着要到时候,便走出偏院,去换牡丹下值。
她走过一处回廊时,远远地便见着从前四姨娘身旁那个丫头穗儿教一个婆子使劲儿扯着头发,用脚去踢她的小腿。
谭霜走近些瞧,听到那婆子嘴里不干不净地叫骂,听上几耳朵,她便明白了来由。
原是那前头有堆年夜里放烟火剩下的灰堆还堆着,教人扫到了三姨娘院子门口。
三姨娘的丫头柳絮午后便来寻了这妈妈说嘴。
四姨娘被关进小厢房后,穗儿便被打发到这妈妈手底下做洒扫丫头,想是受四姨娘的牵连,教三姨娘用来撒气了。
穗儿年上十五六,还没有配人,此刻被一个粗鄙的婆子这般抓扯着头发羞辱打骂,臊得泪珠子吧嗒吧嗒掉。
那婆子见她哭得凶,非但没有疼惜,还与她一个大耳刮子,大过年的,实在是做得太过。
谭霜皱眉看穗儿哭叫着解释到,那灰堆原是她留着怕三姨娘要用来“打如愿”,所以才没扫走的。
民间习俗,除夕夜后,要留着灰堆来,用一根挂了铜钱的竹杆子来击打灰堆,一面打一面许下心愿,求神佛成全,据说如此便会心想事成。
四姨娘家中从前也是富裕过的,因而四姨娘院儿里惯来有这例子,穗儿留下也属正常。
三姨娘是家里头穷的揭不开锅来卖身的,哪里见过这个,因而还以为穗儿念着给旧主出气,与她寻不开心了。
她便支使了柳絮来整治穗儿一番。
那婆子心里门儿清,不过如今三姨娘风大,四姨娘算得了甚么?
便随柳絮的愿,教训一番穗儿,柳絮远远地昂着下巴瞧。
谭霜看了一会儿,便要转身回去,没料这时,一个妈妈叫嚷着跑过来。
谭霜听着那声音好生熟悉,不正是从前在后厨房旁边做事的张妈妈么?
她便停下脚步,又继续看。
只见张妈妈远远儿地跑过来,待到了近处,才看见穗儿在挨打,脸颊都是涨红的。
她“啊”了一声,转头看向那打人的婆子,快嘴到:
“卫婆子,大正月里的你怎地不看个忌讳,把人打成这样!”
卫婆子看是张妈妈,没甚么顾忌,便道:
“这丫头耍懒,我教训她一番,打头的正月里便这般耍懒,说不得这年里都要懒成什么样了!”
张妈妈“嗐”了一下,一面拿手去拍她的手臂,一面道:
“行了行了,快撒手吧,你个老婆子这般计较做什么,大正月的。”
那卫婆子闻言,顺着话松开手,又骂了穗儿几句,放过她这回。
谭霜看过这一段,摇摇头走了。
待回了院子,牡丹见着她,埋怨到:
“怎地来得这样晚!”
谭霜笑笑,捋了她几句好听的,又从怀里摸了把糖炒南瓜子与她嚼才哄她,牡丹嘟嘟囔囔的出去了。
……
这回的事像个开头,那卫婆子从前并不这般欺辱穗儿的,因着念她从前在姨娘身边做过大丫头,心里总有些忌惮。
经过这回,她那忌惮便无了,左右四姨娘真真地出不来小厢房了,又没人与她撑腰,她打过一回便放开了胆子。
再看穗儿十五六的好年纪,长得花儿一般又嫩又俏,心里头想起了自己娘家那二十出头,每日不着四六,连个媳妇儿都没讨着的侄儿来。
索性与穗儿说了,要压着她见见。
穗儿听罢,骇得直哭,连封府的大门都不敢出了。
卫婆子瞧她这幅耗子见了猫儿似的样子,恼得一日打她两三回,骂她不识抬举。
这日里,她又劝和穗儿去见她那侄子,穗儿撇过头不做声,她恼了起来,劈手与了她两个耳刮子。
打得穗儿眼冒金星,呜呜呜地哭将起来。
她还欲再打,不妨那张妈妈又摸着寻了过来,碰巧又见她在打人。
连忙喝止住她。
卫婆子不愉道:
“张妈妈,这又不是你女儿,你做甚么回回来拦我,不过教训个丫头,你也要管?”
张妈妈摆摆手道:
“嗨呀,拦甚么呀,我拢共才来两回,上回撞见了说一嘴,哪晓得这回来你还在打人啊。”
卫婆子教她说得来气,道:
“那你这回来做什么?”
张妈妈才想起来自己来做什么的,忙道:
“卫婆子,你要倒血霉啦!”
不待卫婆子发火儿,她又急急道:
“四姨娘打厢房里出来啦!大相公都把院子腾出来与她啦!”
“什么!”
“什么!”
穗儿和卫婆子齐声道,只不过,前者是惊喜,后者是惊恐。
穗儿连忙拉住了张妈妈得手,急声道:
“妈妈你说什么,四姨娘出来了?什么时候的事儿?大相公怎么说的?”
张妈妈擦了擦嘴角喷出来的口水,正了正嗓子,说:
“嗐……就今儿、今儿晨起呗!”
张妈妈一通说,穗儿和卫婆子才知晓了缘由。
原来是今儿一早,四姨娘便哼得厉害,直嚷着肚儿疼。
那守门的婆子还道她来了月事,往里头撇一眼便不管了,上回四丫替她一回,放跑了四姨娘,做下那事儿,还她教大相公好一通罚,没了两月的月钱。
如今她恨四姨娘和四丫恨得要死。
直等到午间,四丫来送午食,才发觉四姨娘真疼得快昏死过去了,骇得大呼小叫,又捏着四姨娘塞与她的银子,慌张地跑出去请大夫。
没多大会儿,那大夫请进来,也惊动了封大相公和老太太。
欧氏打上回听说了四姨娘大年夜里与封大相公拱了一晚上,本与封大相公缓和些的关系,又紧了起来。
日日对着封大相公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今儿听下人报了这事儿,只觉是四姨娘又耍的手段。
封大相公念着旧情,还是去了小厢房,方巧碰见四丫带着大夫从外头跑来,便一道进去。
才进去,只见这厢房狭窄阴暗,屋角摆了盆下等的灰炭,烧得屋子里烟熏火燎。
四姨娘面色苍白,躺在床上,真有几分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