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到了厅里,她又让下人点了茶来伺候,又上了瓜果点心,还吩咐柳娘子安排留饭,等坐下了,谁知封大相公语不惊人死不休:
“老太太,这是呈州兵马都监孟大人,今儿上门提亲来的。”
封老太太吃了一惊,手里的茶碗“砰”掉在桌上,好在是端得低,大妈妈连忙叫巧儿收拾了,又换了新茶盏,她才说:
“什么求亲?给我家哪个孙女儿求的?”
这时候,封大相公刚从大狱里回来,人人避之不及,难得竟然有上门提亲的,竟也不观望观望,她才不信是什么好人,上回这样来的,是个欧氏找来的史郎君。
虽说人品不错,但身子可是残缺的,若是有机会拦下来,她才不允。
这呈州兵马都监,听着官位不大,是知州手底下操练兵马的,且还是武人,当下武人可不如文官势大。
封老太太有些不满意。
那孟大人却道:
“请老太太安,我姓孟,单字唤个遂,您叫我孟遂就好,我是听说贵府千金封大小姐贞静端庄,大方可人,特来求娶呢,不知能否见见贵府封大小姐?”
封老太太面露鄙夷,这般粗俗的武人,连话也不会说一句,她不免冷笑道:“既是千金,岂能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那孟大人也不生气,皮笑肉不笑地看了一眼封大相公,又看了一眼柳娘。
前者面色铁青,提高了声音道:“娘,孟大人一番诚心,我已决意将大姐儿许配给他了,您莫要为难。”
封老太太满脸不可置信,“荷儿她爹,你说真的?”
封仁顼点点头,封老太太只气得气血翻涌,一下往后倒去。
他这才急了,赶忙上前去顺着老太太后背,又在她耳边悄声道:
“我的娘啊,这人手里握着咱们家的身价性命,您不要多管,不然儿子难做人啊!”
封老太太本就是三分气不顺,七分假作样,平日对着儿子用这招百试不爽,儿子乍说这话,她一下又清醒过来,深深地看着儿子,不说话了。
封大相公神情有些漠然,又叫人去将大姐儿请过来,等人来了,封大相公让她坐下,才说:“这位孟大人,是来府上提亲的,你也见见。”
大姐儿脑袋“嗡”一声,慢声问:“求娶……?娶的是谁?”
封大相公不说话,那孟大人却眯着眼道:“大姑娘有礼,我是呈州兵马都监孟遂,听闻姑娘蕙质兰心,端庄可人,特来求娶的。”
大姐儿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封老太太:“祖母!父亲,你们怎么行这样的事,我毕竟还是您的亲孙女,父亲的亲女儿啊!”
封老太太眼眶一下湿了,咬牙扭开头去,不肯看大姐儿。
孟大人脸色难看,“怎么,我一介官身,还配不上大姑娘不成?”
封仁顼愧对女儿,脸上也挂不住,便低声让下人将大姐带回房去,不顾她拼命的挣扎,手都掐出青痕了。
孟大人冷哼一声,才道:“既如此,这桩亲事就这么定下了,下月初八,我叫人来府上抬她,大相公可别让我找不着人。”
封仁顼咬着牙应下来。
等人走了,封老太太颤巍巍问道:“抬?是什么意思?三媒六聘,纳征问吉,都不过正礼?一顶轿子抬走,他是要让大姐儿做妾么!”
封仁顼看了眼一旁坐着事不关已的柳娘,只道:
“娘,这事儿就这么定下了,您别过问。”
封老太太一下子胸中翻涌,使尽了全身力气一个耳光狠狠摔在封大相公脸上,好半天,才顺过来一口气,恨恨骂他:
“你这个化生子、化生子,你不慈不孝的东西,那是你亲女儿啊,你要逼着她不明不白的去给那样的下三滥做妾,早知道这样,当初生出来,你不如摔死她,养她一场是教她来受这份罪的么?”
封大相公任打任骂,低声劝慰,一面和丫鬟婆子把封老太太扶回去,只留柳娘一个人静静喝茶。
到了院里,把下人屏退,封仁顼才透了一些给封老太太听,他不敢全说,柳娘如今还顾忌这层表面的皮,若是不管不顾撕开来,说不得这毒妇人还要拿捏全家,为非作歹,好教她有些顾忌才可,
封老太太听了,泪流满面道:“你说你,当初还不如不做这个知州,为了这么个莫须有的位置,吃了多少排头,如今还没得一点实惠,就叫人拿捏住把柄,成了那供人摆弄的皮影人儿了。”
封大相公嘴里苦涩,说不出话来。
又说二姐儿,好歹她提前买通了几个下人,这边出事,很快有人去知会她,二姐儿知道后,冷冷一笑:“大相公如此蠢钝狠毒,老太太却还要顾及几分,他念着老太太也不会这么做,定是有人撺掇。”
二姐儿让跟前的红芍去看了大姐儿,让她放宽心,想了想,就叫来跟前一个丫头,对着她吩咐一番。
另一边,封荇也从福乐那儿知道了这件事,他从前不识字,是挣了钱,请人来家里教几个弟妹的时候跟着学了,封荇看他的字看得直皱眉。
一般是这字丑,一半是大姐儿被抬去做妾的消息,他略想一番,就知道跟那位南阳王脱不了干系,说不准正是为了跟封家绑得更死,才让大姐儿去。
封荇冷静想着,封莲不是善茬,这桩婚事还有得商量,说不准,会推到他头上,封荇敲着桌面,他思索时偶尔会有这样的小动作。
福乐报完信就准备退下,他对这位三姑娘是又敬又怕,不是那种怕,而是她生得实在太好,自己一靠近,就觉得头皮发麻。
临走时,封行叫住他,吩咐他近来多盯着封大相公来往的人和接手的公文信笺,这才让他走了。
二姐儿跟前这丫头叫香药,平日里有她跟前的管事妈妈和白芷压着,她并不敢掐头冒尖儿,如今大娘子去了,白芷也死了,红芍顶上来,才稍微放松了些,偶尔跟前不在,她偷跑到屋里给二姐儿倒茶水,拿东西,现了好几回眼。
这回二姐儿瞧上她,先给一对金耳环,又允诺等事成之后,就给她升成二等,到屋里伺候。
香药自然欢喜不已。
她也机灵,到午时用饭时间,瞅到柳姨娘带过来的丫头紫韵去拿饭菜,就挤了过去,封府里下人欺生,她这样才来不久的小丫头,哪里能先去盛,故而每每都是等别人用完了再去。
香药看了半天,柳姨娘跟前的丫头面上都跟以前的白芷似的神情,她可不敢上去招惹。
她费力挤进去,帮这紫韵打了一份饭菜递给她,后者脸上先是惊讶,然后一把将饭推还给她,一脸警惕。
香药暗骂这小蹄子不识好歹,面上笑嘻嘻道:“这位姐姐,你是新来的吧?我是二姑娘院儿里的香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相较柳姨娘带来的那些丫头, 这个丫头年纪轻些,神情也活泛,香药说了句软话,她虽警惕, 但并没有离开, 而是回道:
“我是柳姨奶奶院里的紫韵, 你做甚么替我打饭?”
香药道:“旁人都拥着挤上去,姐姐这样斯文秀气, 不到午后, 哪吃得上饭,再说了, 晚了, 什么好菜都教那些个妈妈捞走了,还轮得上你?”
紫韵一听脸上动容,实在是到这府里来这段日子, 她又不像青枝那些大丫头,时常有柳娘赏赐,那几个月钱还不够花用,吃住都差, 还时常吃不饱饭。
香药又耐心哄了她几句,紫韵犹豫着, 把她手里的饭菜接过来。
这是第一回, 往后几日里, 香药仍扯着这紫韵说话,一来而去,两人渐渐熟络了,香药也常常邀请紫韵去她屋里顽, 紫韵头几回不去,后头抹不开面子,也答应下来。
到她屋里,香药又是备了好菜好肉招待着,紫韵不会喝酒,香药就给她弄了点甜果酒,喝多了,人也迷瞪瞪的,香药看着她迷糊了,悄悄从腰间拿出个纸包,兑了些粉末在酒碗里,紫韵不知不觉喝下去,人就倒了。
等她醒来,却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屋子里,这屋子不似寻常,金勾银帷,还点着香,紫韵回过神来,心里发虚,方要下榻,就听见里头传来几声咳嗽。
她心尖儿一抖,就听里头一个虚弱的女声传来:“醒了?”
紫韵身子僵硬,饶是单纯,也觉出十分的不对劲来。
“你、你是谁?”
二姐儿掀开床帘,慢慢走出来,道:“我是香药的主子,你称呼我二姑娘就可。”
“二、二姑娘,”紫韵下意识重复了遍,就说,“我不知怎的到这里来了,我刚刚和香药喝着酒,冒犯您了,我……我这就回去。”
二姐儿扬声道:“是我让她把你弄来的,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紫韵心里越发地慌,“帮什么忙?”